说着,用手一掀,十几卷摊开的文卷就滑到了谢淮安身前,纸张在殿内穿堂风中微微翻动。
“十篇文章。” 萧武阳的声音带着一种随意的残酷,“都是本朝十一年前的科举答卷,其中,有一篇……是朕写的。”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淮安:“把它,找出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寒暄。
一上来,便是如此直接而刁钻的考验。
这考验的,不仅是眼力、学识,更是胆魄、心性,以及对这位以武立国、性情难测的新帝的揣摩。
谢淮安面色不变,再次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目光扫过地上那十几卷散乱的文卷,没有急于去翻看,只是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那堆文卷前,蹲下身,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每一卷的开头、字迹、行文风格。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赏玩般的从容。
手指偶尔轻轻拂过纸面,仿佛在感受其上的墨痕与岁月的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十息,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未用到。
他忽然伸出手,从十几卷文卷中,极其自然地抽出了其中一卷。
然后,他拿着那卷纸,起身,走回御阶之下,双手将文卷呈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
“陛下的文章,臣已找到。”
萧武阳依旧坐在玉阶上,没有伸手去接。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盯着谢淮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和一丝玩味。
“半柱香的时间,” 萧武阳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即便一目十行,也只能看三四篇。” 他哼笑一声,终于放下了横在膝上的大刀,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伸手接过了谢淮安呈上的文卷。
他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正是他当年参加科举时所作之文,分毫不差。
“你是如何做到的?” 萧武阳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谢淮安。
谢淮安后退两步,重新垂首而立,声音平稳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人分南北,遣词用句可知痕迹,陛下二十岁之前久居长安,幼学底功传自大学士白礼年,白礼年是吴越人,由此说来,陛下的行文有南方人的习惯。”
“南人以陆为六,以企为立,以被为披,北人以碜为丑,以庚为道,以通为达,以此为据,十篇之中,北人所写有七,南人所写只剩其三。”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逻辑清晰,仿佛在庖丁解牛:“常用之词,常写之句有一个人的痕迹,乱世之中,人心思乱,故非德化所能止,这一句,臣……曾在奏折中见过,便心中有数。”
萧武阳盯着他,半晌,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小小主簿,如何能看得到奏折?”
这才是关键一问,私阅、私藏、私购奏折,无论哪一条,都是重罪。
谢淮安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回答“进奏院有过期的奏折,说是封存三月之后便会烧毁,可民间……视皇家文书为墨宝,有人曾悄悄卖出去去过,臣……也曾买过。”
萧武阳看着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一边笑,一边将手中的文卷随手丢在身后的玉阶上,仿佛那不过是一张废纸。
萧武阳笑声渐歇,脸上却并无多少笑意,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八分聪明,还不足以为朕办成此事。”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大刀,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在谢淮安身上,“你最好,再给朕一些惊喜。”
压力如山般倾泻而下,寻常人在帝王如此威压与话语下,早已汗流浃背,战战兢兢。
然而,谢淮安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不可闻,却在这针落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谢淮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武阳锐利的审视,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再惊喜一些。”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收到密令进京的,并不是我一人,找出陛下文章的第一人,也并不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武阳手中那柄犹带血痕的定唐刀,又落回萧武阳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如今那个人……已经死了,刚才的刺杀,刺客只有两个人,可是陛下,您多杀了一个,陛下,找的是何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中。
萧武阳握着刀,一步步走下玉阶,逼近谢淮安。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如同战鼓。
“虎贲言凤山,废帝萧文敬。”
萧武阳在他面前站定,两人距离不过数尺。
定唐刀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触碰到谢淮安的衣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浓重的血腥气和帝王身上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两具尸首,” 萧武阳盯着谢淮安的眼睛,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朕,都要见到。”
谢淮安缓缓抬起眼,看向萧武阳。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恭谨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燃烧了十五年的仇恨火焰,冰冷而炽烈。
“废帝,我会找到。”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但言凤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淬着毒:
“归我。”
萧武阳诧异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大胆地提出条件。
“你敢跟朕讲条件?” 萧武阳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意和杀机。
“我想杀他……” 谢淮安仿佛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利刃,也没有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他只是平静地、一字一顿地陈述,声音里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十五年的隐姓埋名,十五年的忍辱偷生,十五年的血海深仇。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萧武阳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那恨意是如此纯粹,如此浓烈,甚至超越了对皇权的敬畏,对死亡的恐惧。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对峙的呼吸声,和殿外隐约传来的风雪呼啸。
良久,谢淮安开口:“陛下在意这天下吗?”
萧武阳眯起眼:“若不在意,何必夺这天下?” 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武人的直率与霸气。
谢淮安又问:“那陛下在意这个皇位吗?”
萧武阳盯着他,似乎在揣摩他问话的意图,半晌,才沉声道:“即便不在意,言凤山,也不可以染指。” 这话,已然承认了言凤山对皇权的威胁,也暗示了他对言凤山的必杀之心。
谢淮安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继续分析,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推演棋局:“废帝性格懦弱,言凤山把持朝政多年,天下早已称他为言皇帝,此番陛下夺回长安,言凤山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掳走你弟弟,必会卷土重来。”
萧武阳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帝王的无情:“杀了言凤山,他的人头归你。你若办不成……”
他顿了顿,刀尖微微抬起,指向谢淮安的心口:
“你的人头,归朕。”
“谢陛下。” 谢淮安躬身,行礼。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仿佛只是接受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他直起身,不再看萧武阳,转身,朝着紧闭的殿门走去。
步履依旧沉稳,背影挺直。
就在他即将走到殿门,伸手欲推时,却忽然停住脚步,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印象中的陛下,有心事的时候……总会拿出那只箫。”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追忆,也带着一丝冰冷的洞察。
“明明初登大宝,却满怀心事。”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如同冰锥,轻轻刺入:
“看来这个皇位,对陛下来说……也并不重要。”
说完,他不再停留,伸手推开沉重的殿门。
风雪夹杂着寒意,瞬间涌入温暖的大殿。
谢淮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漫天的飞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