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的气息,就拂在他的耳廓,那清冷的嗓音因为压低而显得格外有磁性,如同羽毛搔刮着心尖。
萧秋水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随后又以更狂乱的节奏擂鼓般跳动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淮安掌心的温度和力道,能闻到那近在咫尺的、独属于谢淮安的冷香,混合着肉馅的香气,让他头晕目眩,脸颊瞬间烫得惊人,连脖颈都红透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差点把碗打翻。
谢淮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过于亲密的接触有些不妥,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带着萧秋水的手,慢慢地、有力地划了一个圈。
“像这样。” 他低声说,然后,缓缓地、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退开了半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肌肤相触,真的只是为了教他搅拌肉馅。
掌心那微凉的触感骤然消失,萧秋水却觉得手背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烙铁烫过一般,滚烫灼人,那温度甚至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他低着头,不敢看谢淮安,只是死死盯着碗里的肉馅,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握着筷子的手,却下意识地,开始顺着刚才谢淮安带着他划过的轨迹,一下,又一下,笨拙却认真地搅拌起来。
谢淮安站在一旁,看着少年通红欲滴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却努力模仿他动作的手指,眸色深了深。
方才指尖传来的、少年手背皮肤细腻温热的触感,和他那瞬间僵硬、随即爆红的反应,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大。
一种陌生的、带着罪恶感的悸动,悄然滋生。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去处理其他东西。
拿起泡发好的紫菜,沥干水分,撕成小片。
虾皮也捞出,控干。
又将买来的鸡蛋,小心地磕了两个在另一个碗里,用筷子打散,金黄的蛋液在粗陶碗里晃荡,映着窗外的暮色。
小小的厨房里,只剩下萧秋水搅拌肉馅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肉馅、香料、紫菜、虾皮混杂的、越来越浓郁的香气,也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黏稠的、名为暧昧与悸动的气息。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彻底隐没在地平线下。
暮色四合,黑暗如同潮水,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无声涌出,迅速吞噬了光线。
萧秋水终于停下了搅拌的动作,肉馅已经变得粘稠上劲,泛着油润的光泽,香气扑鼻。
“好、好了吧?” 他小声问,声音还有些不自然的紧绷。
谢淮安点燃了那盏昏黄的油灯,橘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石台一角。
他走过来,看了看碗里的肉馅,点了点头:“可以了。”
灯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那……我们开始包吧?” 萧秋水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在灯光下看不真切,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一丝残留的羞赧。
“嗯。” 谢淮安应道,将馄饨皮的油纸包打开,摊在干净的台面上。
又拿出两个碟子,一个装上清水,一个准备放包好的馄饨。
他先拿起一张馄饨皮,放在掌心,用筷子挑了一点肉馅,放在皮子中央,手指蘸了点清水,抹在皮子边缘,然后手指翻飞,动作流畅而熟练,三两下,一个圆鼓鼓、形如元宝的小馄饨便出现在他掌心,被他轻轻放入碟中。
“哇!” 萧秋水看得眼睛发直,赞叹道,“安安你好厉害!包得真好看!”
谢淮安没说话,只是将那张包好的馄饨推到他面前:“看清楚了吗?馅不要太多,沾水抹匀边缘,对折,再捏合两边,向中间一挤。”
萧秋水用力点头,学着谢淮安的样子,拿起一张馄饨皮,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小坨肉馅放上去,笨拙地用手指蘸水,抹边,对折……
然后,馅儿从边上挤出来了,皮也捏歪了,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软塌塌的团子。
“……” 萧秋水看着自己手里的作品,又看看谢淮安包的那个饱满漂亮的元宝,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有些丧气,“我包得好丑……”
谢淮安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眼中那丝极淡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
他拿起另一张皮,放慢动作,又示范了一遍:“馅再少一点,对折时手指用力均匀,捏合要收紧。”
萧秋水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谢淮安的手指,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一张皮,小心翼翼地开始他的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虽然依旧歪歪扭扭,但总算勉强有了个馄饨的形状,没有露馅。
“成功了!” 萧秋水眼睛一亮,举着自己包的那个丑丑的小馄饨,像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就,献宝似的递给谢淮安看,“安安你看!我包的!”
灯光下,少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求表扬的光芒,那笑容纯粹而明亮,仿佛能驱散这废墟中所有的阴霾与寒冷。
谢淮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丑得可爱的小馄饨,又看看少年灿烂的笑脸。
心头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过于鲜活温暖的笑容,彻底击穿,融化成一片柔软的春水。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微笑,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冰雪初融,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柔和。
“嗯,” 他低声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很好。”
得到了肯定,萧秋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立刻干劲十足,又拿起一张皮,开始包第三个。
虽然依旧笨拙,速度也慢,但他全神贯注,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精细的工艺品。
谢淮安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包着,速度不疾不徐。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是昏黄的油灯,面前是摊开的馄饨皮和肉馅,一个包得熟练漂亮,一个包得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
橘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近,几乎融为一体。
只有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打破这方小天地的宁静。
空气里,食物准备过程中特有的、温暖的香气越来越浓,混合着灯油燃烧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谧而温馨的气息,在这座本该充满血腥与痛苦的废墟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这一刻,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步步杀机,没有算计利用。
只有一碗即将下锅的馄饨,一盏昏黄的油灯,和一个笨拙却努力想要靠近他、温暖他的少年。
谢淮安一边包着馄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萧秋水认真蹙眉、和手里那张不听话的馄饨皮搏斗的模样。
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鼻尖因为专注而微微沁出细小的汗珠,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偶尔因为包好一个稍微像样点的而露出小小的、满足的笑意。
这画面,如此平凡,却又如此……珍贵。
珍贵到让谢淮安那颗早已冰冷坚硬、只为复仇而跳动的心脏,在此刻,竟生出了一丝细微的、陌生的疼痛。
是为这虚幻的温暖终将逝去而痛?
还是为将这干净明亮的少年拖入自己黑暗的命运而痛?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暖,如同偷来的时光,让他贪恋,也让他恐惧。
碟子里的馄饨渐渐多了起来,谢淮安包的圆润饱满,整齐列队。
萧秋水包的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混在其中,显得有些滑稽,却透着笨拙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