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 谢淮安看了看碟子里堆成小山的馄饨,估摸着够吃了,便停了手。
萧秋水也包完了手里那张皮,看着他面前那几个歪瓜裂枣的成果,又看看谢淮安那边整齐漂亮的队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包的太丑了……”
“无妨,煮出来都一样吃。” 谢淮安淡淡道,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土灶边,开始生火。
萧秋水也连忙跟过去帮忙递柴。
橘红的火苗在灶膛里跳跃起来,驱散了厨房一角的寒意,也映亮了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
锅里的水渐渐发出轻微的响声,水汽开始氤氲。
谢淮安将撕碎的紫菜、虾皮、一点点猪油、盐,分别放入两个粗陶大碗中。
水沸了,他拿起萧秋水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馄饨,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包的,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两种混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沿着锅边,滑入沸腾的水中。
白色的馄饨在滚水中沉浮,渐渐变得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
香气混合着水蒸气,蒸腾而起,弥漫在整个小小的空间里。
萧秋水站在灶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香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睛亮得惊人:“好香啊!肯定很好吃!”
谢淮安用漏勺轻轻推动着馄饨,防止粘底。
看着少年那副馋猫样,眼底那丝柔和又深了些许。
馄饨很快煮好,一个个胖乎乎地浮在水面。
谢淮安用漏勺将它们捞起,均匀地分到两个放了底料的大碗里,又舀起滚烫的面汤,冲入碗中。
猪油遇热化开,紫菜虾皮舒展,香气瞬间被激发到极致。
最后,他将打散的蛋液缓缓淋入还在翻滚的锅中,瞬间形成漂亮的蛋花,也舀起,盖在馄饨上。
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滴上两滴香油。
两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馄饨,便做好了。
昏黄的灯光,简陋的灶台,粗陶大碗,碗中漂着紫菜、虾皮、蛋花和葱花,下面是圆鼓鼓的馄饨。
热气模糊了两人的面容,却让这间破败厨房里的暖意,达到了顶点。
谢淮安端起一碗,递给萧秋水:“小心烫。”
萧秋水接过,碗壁传来的温度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但那扑鼻的香气和眼前这碗由他和谢淮安一起完成的、简单的食物,却让他心里暖洋洋的,满足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夹起一个馄饨——正是他自己包的那个歪扭的——小心地咬了一口。
馄饨皮滑嫩,肉馅鲜美多汁,混合着紫菜虾皮的鲜香和猪油的润泽,虽然调味简单,却有种说不出的、直击灵魂的美味。
更因为这是他亲手参与、和谢淮安一起做的,而显得格外不同。
“好吃!” 萧秋水眼睛都眯了起来,含糊地赞叹,又夹起一个谢淮安包的,同样美味,“安安,你做的馄饨,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谢淮安也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地吃着。
热汤入喉,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经年累月的寒意。
味道确实不错,虽然简单。
但更让他心头发软的,是少年那毫不掩饰的、全然的满足与快乐,和那句“天底下最好吃的”的夸张赞誉。
两人就站在灶台边,对着昏黄的油灯,默默地吃着这碗简单的馄饨。
偶尔碗筷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外,夜色已深,寒风呼啸,刮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可这方寸厨房里,却因为一碗热汤,一盏孤灯,和两个沉默进食的人,而隔绝了外界的冰冷与荒芜,只剩下食物温暖的气息,和一种无言却紧密的陪伴。
萧秋水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摸了摸肚子,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幸福笑容。
他看了看谢淮安碗里还剩一些,便乖乖地等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到谢淮安沉静的侧脸上。
灯光下,谢淮安吃饭的样子也很好看,慢条斯理,举止优雅,即使是在这破败的环境里,用着粗糙的碗筷,也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萧秋水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为“间接吃糖葫芦”和“手把手教和馅”而起的羞赧与悸动,又悄悄翻涌上来,混合着此刻饱食后的满足与安宁,让他的心跳再次不规律起来。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和安安在一起,每天做饭,吃饭,像最普通的人家那样。
没有仇恨,没有危险,只有这碗热汤,这盏灯,和彼此。
这个念头如此美好,又如此不切实际。
萧秋水知道,谢淮安心里装着血海深仇,有必须要做的事。
而他,只想跟着他,陪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做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至于其他的……少年悄悄摸了摸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又看了看谢淮安平静的侧脸,耳根悄悄红了。
谢淮安也吃完了最后一口,放下碗。
两人就着锅里剩下的热水,简单清洗了碗筷。
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两人忙碌的身影投在墙上。
收拾停当,厨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映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夜已深,寒气从破败的门窗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入。
“去睡吧。” 谢淮安吹熄了油灯,只留下灶膛那点微光,对萧秋水说道。
“嗯。” 萧秋水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谢淮安在微弱红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朦胧的轮廓,忽然小声说:“安安,今天……我很开心。”
谢淮安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萧秋水得到了回应,心满意足,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这才转身,朝着隔壁那间他们歇息的偏房走去。
脚步轻快,仿佛还带着馄饨的暖意和心中的雀跃。
谢淮安静静地站在熄灭的灶台边,听着少年离去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消失在隔壁。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馄饨汤汁的温热,和少年那句“我很开心”带来的、细微的悸动。
废墟,寒夜,残灯。
一碗馄饨的温暖,能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漫长而黑暗的复仇之路上,这偷来的、短暂的温暖与陪伴,如同荒漠中的甘泉,雪地里的篝火,如此珍贵,又如此……令人恐惧失去。
他闭上眼,将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连同那碗馄饨的余温,一同压入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也转身,踏入了隔壁的黑暗之中。
长夜漫漫,前路未卜。
但至少今夜,在这座充满痛苦记忆的废墟里,有过一碗热汤,一盏孤灯,和一个少年明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