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像一台精密机器般开始运转。
这个六十多岁的俄国老人展现出惊人的组织能力。时内完成了以下工作：
1 将基地d区改造成临时手术中心，安装了价值七百万美元的神经外科设备——这些设备是圣盾在过去二十年里从世界各地秘密收集的，有些甚至是原型机，从未在公开市场上出现过。
2 组建了九人医疗团队：三名神经外科医生，两名麻醉专家，两名神经电生理监测师，一名重症监护医师，还有伊万诺夫本人担任总指挥。
3 建立了六条备用能源线路，确保手术期间哪怕基地被核弹击中，手术台的电力也不会中断超过03秒。
4 在手术室隔壁设置了远程会诊中心，通过加密卫星链路连接着全球十三个顶尖神经科学实验室的专家。这些专家分布在苏黎世、波士顿、东京、悉尼……他们将在手术期间提供实时咨询。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伊万诺夫在团队简报会上说，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唤醒深度冰冻的神经组织，就像在暴风雪中点燃一根火柴。太弱了，火柴会熄灭；太强了，会引发雪崩。”
他在白板上画出三条曲线：“温度回升曲线，药物注入曲线，电刺激曲线——三条线必须在每个时间点精确交汇。，结果可能就是植物人或者脑死亡。”
蓝胭脂坐在会议室角落，手里握着那支刻着“给最好的破译员”的钢笔。笔帽被她反复打开又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林瀚辰坐在她旁边，正在调试一个银色的头戴式设备——那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神经共鸣桥接器”，手术中，他将作为林浩宇意识恢复的“锚点”。
“感觉如何？”蓝胭脂问，声音很轻。
“像要跳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冰洞。”林瀚辰苦笑，“但至少这次，我知道下面有人在等我。”
伊万诺夫结束了简报，走到蓝胭脂面前。
“蓝女士，按照程序，我需要最后确认一次。”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手术同意书，一共137页，包含了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并发症。您需要通读并签字。”
蓝胭脂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判决：脑水肿、颅内高压、神经坏死、持续性植物状态……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您不看完吗？”伊万诺夫问。
“不用。”蓝胭脂说，“我已经知道我签的是什么。”
她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伊万诺夫看着她，眼神复杂。“您很勇敢。”
“不是勇敢。”蓝胭脂合上文件，“是别无选择。”
屏幕上同时显示着十三个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有一张严肃的面孔。
“我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穆勒教授。”左上角的德国老人开口，“我们对贵方提供的脑部扫描数据进行了深度学习模拟，结果显示：在温度回升到-5c时，海马体区域会出现第一次神经突触重建高峰。这是植入记忆诱发剂的最佳窗口。”
“但如果诱发剂剂量计算错误，”右下角的日本女教授接话，“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神经信号风暴。我建议分三次梯度注射，每次间隔90秒。”
“90秒太长，”波士顿的年轻专家反驳，“神经元重建窗口只有45到60秒。我们需要在55秒内完成三次注射。”
争论持续了三个小时。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分析、辩论：升温速率应该是每分钟03c还是035c？电刺激频率应该用10hz还是125hz？物的浓度应该是标准值的80还是120？
蓝胭脂坐在监控室里，戴着同声传译耳机，听着这些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为她的爱人争吵。起林浩宇曾经说过的话：
“科学是最精确的浪漫。因为它相信，无论多复杂的问题，都可以被分解成简单的步骤，然后一步步解决。”
现在，十三个科学家正在用最精确的浪漫，试图解开他身上最复杂的锁。
会议结束时，伊万诺夫揉了揉太阳穴。的共识。，需要在手术中根据实时数据做判断。”
“判断的标准是什么？”蓝胭脂问。
“直觉。”伊万诺夫说，“或者说，经验。医学到最后，总有一部分是艺术。”
艺术。蓝胭脂想起林浩宇也会画画——不是专业的，只是在任务间隙随手勾勒。他画过上海的弄堂，画过重庆的雾，画过西伯利亚的雪。那些画很粗糙，但有一种奇怪的生气，像能呼吸。
也许唤醒手术也是这样：一部分科学，一部分艺术，还有一部分……爱。
这是林浩宇在冰封舱里的最后一夜。
明天上午10点，舱门将开启，他将被转移到手术台，开始那条成功率只有13的回家之路。
蓝胭脂换上了那件旗袍——林浩宇在日记里说她穿着好看的旗袍。深蓝色的绸缎，绣着银色的茉莉花，是她三年前在上海订做的，本来打算在他们“退休”后第一次正式约会时穿。
旗袍有些紧了。这三个月她瘦了八斤，但胸部以下的裁剪正好勾勒出她依然纤细的腰身。她站在观察窗前，看着舱里的男人。
“明天，”她说，“我穿了你喜欢的衣服。所以你要争气，要睁开眼睛看看。”
她想起日记里的话：“爱你是我的选择，离开你是我的责任。”
现在她想告诉他：爱你是我的选择，让你回来是我的责任。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瀚辰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两杯热茶和一个老式留声机。
“睡不着？”他问。
“不想睡。”蓝胭脂接过茶杯，“怕一觉醒来，已经到明天了。”
林瀚辰把留声机放在地上，放上一张黑胶唱片。针头落下，音乐流淌出来——是《night and day》，那首在上海安全屋里常常播放的爵士乐。
“我哥最喜欢的曲子。”林瀚辰说，“他说这歌的节奏像心跳。”
蓝胭脂笑了，眼泪却滑下来。“他还说过，这歌的萨克斯风像你的哭声——你小时候一哭就是这种调子。”
“他真这么说？”林瀚辰也笑了，“那我得找机会跟他算账。”
两人在音乐中沉默。留声机的唱针划过沟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小时候，”林瀚辰突然开口，“我每次害怕的时候，我哥就会给我讲故事。不是童话故事，是他自己编的科幻故事——关于外星文明，关于时间旅行，关于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
“他还会编故事？”
“编得不好。”林瀚辰微笑，“情节漏洞百出，人物全是脸谱。但那时候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精彩的故事。因为讲故事的人，是我唯一的亲人。”
蓝胭脂想象着那个画面：十四岁的林浩宇抱着七岁的弟弟，在废弃教堂的寒冷里，用幼稚的科幻故事驱散恐惧。
“明天，”林瀚辰说，“换我给他讲故事了。”
音乐结束。留声机自动抬起唱针，房间里重归寂静。
“去睡吧。”蓝胭脂说，“明天需要你保持最佳状态。”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林瀚辰点头，收起留声机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嫂子，晚安。”
嫂子。这个称呼让蓝胭脂的心暖了一下。
“晚安，瀚辰。”
门轻轻关上。
蓝胭脂重新面对观察窗。她把手贴在玻璃上，闭上眼睛，开始轻声说话——说那些她从来没机会说的话：
“浩宇，如果你能听见，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我不后悔爱上你。不后悔在上海的雨夜遇见你，不后悔在重庆的防空洞里靠着你，不后悔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等你。”
“第二，如果你醒来后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我可以告诉你：我叫蓝胭脂，是你的爱人，你的战友，你未来孩子的母亲。”
“第三，如果你醒来后变了，变得不再是你，也没关系。我会爱新的你，就像爱旧的你一样。因为爱不是记忆的产物，是选择的产物。而我选择爱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她睁开眼睛，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依然看着舱里的男人。
“所以明天，你要回来。”
“回到我身边。”
冰封舱的蓝光，再次闪烁。
这次不再是摩斯码，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三段式闪烁：亮-灭-亮，停顿，灭-亮-灭，停顿，亮-亮-亮。
像心跳。
像回应。
像在说：我听见了。
林浩宇被转移出冰封舱。
过程像一场精密的仪式。六名医护人员操作着机械臂，将舱门缓缓开启。白色的冷雾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然后，悬浮平台升起，托着林浩宇的身体，平稳地移向已经预热到-30c的转运舱。
蓝胭脂站在观察窗外，看着他第一次离开那个蓝色的茧。三个月的冰封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苍白，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睫毛上结着霜，嘴唇微微发紫，但表情依然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转运舱关闭，被推往手术室。蓝胭脂想跟上去，但伊万诺夫拦住了她。
“手术区是无菌环境，您不能进。”他说，“但我们在观察室安装了实时监控，您可以看见每一个步骤。”
“我能做什么？”
“等待。”伊万诺夫说，“还有……相信。”
相信。这个世界上最轻又最重的词。
蓝胭脂和林瀚辰被带到观察室。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三面是墙，一面是巨大的防弹玻璃，正对着手术台。玻璃是单向的，他们能看见里面，但里面看不见他们。
手术室里的景象像科幻电影：无影灯投下冰冷的光，各种仪器环绕着手术台，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和数据。林浩宇躺在手术台中央，身上连接着至少二十根管线和电极。
伊万诺夫已经换上手术服，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手术团队就位。远程专家就位。共鸣桥接就位。”
林瀚辰戴上那个银色头戴设备，闭上眼睛。“桥接器启动中……神经频率匹配……共鸣强度37……稳定。”
“开始第一阶段：升温。”
手术台下方，加热板开始工作。温度传感器显示，林浩宇的核心体温从-5c开始缓慢回升：-48c，-45c，-42c……
每一个01c的上升，都伴随着屏幕上脑电图的微妙变化。那些平直的线开始出现微小的波动，像沉睡的海洋泛起了第一道涟漪。
“第二阶段：药物注入。”
三台输液泵同时启动。透明的液体沿着管线流入林浩宇的静脉。屏幕上，代表神经递质浓度的曲线开始爬升。
“多巴胺浓度达到阈值……去甲肾上腺素浓度达到阈值……乙酰胆碱注入开始……”
林瀚辰突然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蓝胭脂紧张地问。
“他……他在做梦。”林瀚辰的声音有些恍惚，“我能感觉到……混乱的图像，破碎的声音……他在回忆……”
“回忆什么？”
“上海……雨……枪声……还有……”林瀚辰睁开眼睛，看向蓝胭脂，“你。他在回忆你。”
蓝胭脂的眼泪涌出来。她把手按在玻璃上，像想透过这层障碍触摸他。
“第三阶段：电刺激准备。”伊万诺夫的声音再次响起，“共鸣桥接强度需要提升到60以上。”
“明白。”林瀚辰重新闭上眼睛，眉头紧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稳定！”
手术室里，电刺激装置启动。微弱的电流穿过林浩宇的太阳穴，他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脑电图上的波动变得更明显了。那些曲线像苏醒的蛇，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蜿蜒。
“神经突触重建活动检测到！”监测师的声音带着兴奋，“海马体区域出现同步放电！”
“记忆诱发剂注入。”伊万诺夫下令。
又是一台输液泵启动。这次是红色的液体——那是根据林浩宇dna定制的记忆诱发剂，理论上能帮助他的大脑重建个人记忆的神经连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术已经进行了一小时二十分钟。林浩宇的体温回升到2c，接近冰点。这是最危险的阶段——冰晶融化可能损伤细胞，但继续升温可能引发代谢风暴。
“体温21c。”麻醉专家报告，“代谢率开始急剧上升。”
“上抗代谢风暴药物。”伊万诺夫冷静下令。
又一剂药物注入。
手术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屏幕上，林浩宇的心率从每分钟12次飙升到45次，血压也在波动。各种警报灯时不时闪烁，但都被迅速处理。
蓝胭脂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痛，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手术台那个男人身上。
“共鸣桥接强度下降！”林瀚辰突然喊道，“他在……他在抗拒！”
“什么？”伊万诺夫转头看向观察室。
“我能感觉到……他在害怕。”林瀚辰的声音在颤抖，“他不想醒来……因为醒来意味着要面对一切……痛苦，愧疚，责任……”
蓝胭脂的心沉到谷底。日记里的那句话浮现在脑海：“原谅自己……想活下去的欲望。”
原来他一直无法原谅的，是自己想活下去这件事。
“蓝女士！”伊万诺夫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愿意醒来的理由！”
理由？
蓝胭脂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苍白的男人，看着那些在他身体里流淌的药物，看着那些试图唤醒他的电流。
然后她明白了。
她转身冲出观察室，冲进手术区的准备间，无视医护人员的阻拦，抓起一件无菌服胡乱套上，推开手术室的门。
“蓝女士！您不能——”
“让开！”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走到手术台前，俯身，在林浩宇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只有一句话。
七个字。
说完，她直起身，看向伊万诺夫：“继续。”
伊万诺夫愣了两秒，然后点头：“电刺激，最大安全强度！”
电流增强。
林瀚辰在观察室里大喊：“共鸣桥接恢复！
脑电图上的曲线突然剧烈波动，像暴风雨中的海浪。
林浩宇的眼睛，睁开了。
只睁开了一秒。
琥珀色的瞳孔，茫然地、缓慢地扫过手术室的天花板，然后重新闭合。
但够了。
监测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意识恢复确认！皮质活动达到清醒阈值！”
手术室里爆发出短暂的欢呼，但立刻被伊万诺夫压制：“安静！继续维持！他还在临界状态！”
蓝胭脂站在手术台边，看着重新闭上眼睛的林浩宇，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需要你。”
不是“我爱你”，不是“回来吧”，不是任何华丽的誓言。
只是最简单的三个字：我需要你。
因为她终于明白：林浩宇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为责任而活，为使命而活。他无法原谅自己“想活下去”，但如果活下去是为了“被需要”，那也许……他就能原谅自己了。
我需要你。
所以，请为我醒来。
林浩宇被转移到隔壁的重症监护室。他的体温已经恢复到正常的365c，呼吸机辅助呼吸，各种监测设备包围着他。
他还没有真正“醒来”。刚才的那一秒钟睁眼，只是意识浮出水面的一次换气。真正的苏醒可能需要几个小时，几天，甚至几周。
但至少，他回来了。
从那个冰冷的、黑暗的、充满陌生记忆的海洋里，游回了现实的岸边。
蓝胭脂坐在监护室外的走廊长椅上，身上还套着那件不合身的无菌服。旗袍的下摆从无菌服下面露出来，深蓝色的绸缎在荧光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林瀚辰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
“他刚才睁眼的时候，”林瀚辰说，“我通过桥接器感觉到了一瞬间的意识：混乱，困惑，但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什么念头？”
“‘胭脂’。”林瀚辰看着她，“他在想你的名字。”
蓝胭脂的眼泪又一次涌出，但这次是温暖的，带着希望的眼泪。
走廊尽头，伊万诺夫走出监护室，摘下口罩，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第一阶段成功。”他说，“他的脑干功能完全恢复，大脑皮层活动稳定。接下来是漫长的康复期——记忆恢复，运动功能恢复，人格整合……每一步都可能出现反复。”
“他会记得我吗？”蓝胭脂问。
“不知道。”伊万诺夫诚实地说，“但至少，他记得你的名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蓝胭脂点头。够了。记得名字，就记得了一切可能的开始。
她站起来，走到监护室的观察窗前。里面，林浩宇躺在病床上，身上依然连接着各种管线，但脸色已经有了血色，胸口随着呼吸机有规律地起伏。
“我等你。”
“多久都等。”
窗外，西伯利亚正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温暖的光斑。
像一条路。
一条回家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终于开始苏醒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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