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呼啸着穿过那已经被削去了一半的钟楼顶端。
斯尔维魔法学院的骚乱已经随着那头哥布林巨龙的坠落而画上了句号。
远处，负责善后的导师们正指挥着高年级学生清理那些低级合成兽的尸体，治愈的光辉和修复魔法的闪光在校园各处此起彼伏。
但这一切喧嚣，似乎都与此刻坐在残破塔尖上的那个男人无关。
他手中并没有拿着剑，而是夹着一根刚刚从废墟缝隙里拔出来的、还没完全枯萎的野草，放在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苦涩的汁液。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
那个刚才魔王意志退去的地方，那个名为魔界的方向。
“半年吗……”
夏亚低声呢喃。
虽然在刚才的对峙中，他表现得无比自信，甚至可以说是狂妄。
但当肾上腺素褪去，当【战意】的增幅平息，那股深深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毕竟是魔王。
是这款游戏最终的boss，曾经的第四天灾，曾经的玩家，是这个世界的战力天花板。
仅仅是一个远程操控的分身，就逼得他不得不开启【战意】全功率运转，甚至差点就要被迫动用更多的底牌。
如果半年后，面对的是完全体的“凯撒”……
“真是个烂摊子啊。”
夏亚叹了口气，把嘴里的草根吐向深渊。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儒雅，却又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身后响起：
“一个人待着，在思考些什么人生大问题呢？”
夏亚并没有被吓一跳。
在对方踏上这层塔顶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感知到了。
那种浩瀚如海却又平静如镜的魔力波动，整个学院里只有一个人拥有。
他回过头，看向那个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年轻的男人——或者说，用“男人”来形容有些不够准确。
他有着一头柔顺的亚麻色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给人一种雌雄莫辨的中性美感。
他穿着一身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长袍，即使是在这尘土飞扬的废墟之上，也显得一尘不染。
“是你啊。”
夏亚挑了挑眉，语气平淡。
“是的哦。”
对方微笑着点了点头，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夏亚身边，也不嫌脏，就这样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坐了下来，与夏亚并肩眺望着远方。
两人沉默了片刻。
“感觉你似乎有点迷茫呢。”
院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侧过头看着夏亚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
“刚打赢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胜仗，刚拯救了整个学院，甚至可能拯救了未来的某个危机……但我从你的眼里看不到喜悦，只看到了一层厚厚的雾。”
“迷茫？”
夏亚嗤笑一声，向后仰去，双手撑在身后。
“我不是迷茫。
我只是总感觉……现在前方的路，开始越来越模糊了。
或者说，越来越奇怪了。”
“曾经我以为我看在那条路的尽头，那里有鲜花，有掌声，有通关的奖励。
我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过去就行。”
夏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自嘲。
“但现在，路边的风景变了，终点的样子也变了。
甚至连路本身……都在发生剧烈的地壳运动，随时可能塌陷。”
蝴蝶效应带来的剧情崩坏，魔王的提前关注，勇者的介入，以及原初神教背后牵扯出的“青铜种”秘辛……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那个他熟悉的“攻略本”已经快要变成废纸了。
“这样啊……”
身旁的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包容。
“为这种事情发愁，倒也很正常呢。未知的未来总是让人恐惧，但也正因为未知，才充满了可能性，不是吗？”
他转过身，正对着夏亚，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拥有那样不合常理的力量……不过，夏亚先生，我还是很想和你做朋友的。”
“……”
夏亚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眼神看着这位年轻的院长。
“我说……”
夏亚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拉开了一点距离。
“能不能不要再基里基气的讲这些话了？我真的不搞基。
我对男人没兴趣，哪怕你长得比女人还漂亮也不行。”
“呵呵……”
并没有因为夏亚的粗俗言语而生气，对方反而掩嘴轻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悦耳。
“你还真是有趣呢，不过请放心，我从始至终都没有那个意思。”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只是单纯想跟你做朋友而已。
仅此而已。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感到‘同类’气息的人并不多，而你……绝对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最好是这样。”
夏亚翻了个白眼，虽然嘴上嫌弃，但身体也没有再继续往外挪。
他重新看向前方，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话说回来……我感觉你好像知道的很多。”
从刚才的对话，以及之前几次偶尔的接触来看，这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校长，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npc。
“是的哦。”
对方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眼神深邃。
“一直都很多。多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觉得大脑有些拥挤。”
“知道到哪里？”夏亚追问。
“哪里？”
年轻的院长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
“关于‘青铜种’的起源，关于‘英雄种’的悲哀，关于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我都知道。
当然，只是一些而已。毕竟真理是无穷尽的，我也只是在大海边捡贝壳的孩子。”
夏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能在这种时候随口提其“青铜种”这个概念，就足以证明这家伙的段位绝对在所谓的“四英雄”之上，甚至可能接触到了世界的本源。
“这样啊……”夏亚若有所思。
“我一生都在追寻一件事情。”
并没有等夏亚继续发问，院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时空。
“魔法的结尾，故事的结尾。”
“我其实曾经尝试过追寻魔法的起源，想要回到那个白银时代，甚至更早的神代，去看看一切的开端。
但是我发现……不行。”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
“人类是没有办法逆转时间的。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的规则框架内，没有东西是可以真正逆转时间的。
哪怕是时间魔法，也不过是在局部的河流里打个转，无法逆流而上。”
“那说明还不够快呗。”
夏亚随口吐槽了一句，属于穿越者的理工科dna突然动了一下。
“什么？”院长愣了一下。
“我说，理论上达到相对光速就行了。”
夏亚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科普）：
“根据相对论……呃，就是某种高深的理论。当物体的速度无限接近光速时，时间就会变慢。
而如果能超越光速，理论上就能追上过去的光，从而实现逆转时间。
当然，物质不可能达得到光速就是了，因为质量会变得无限大。”
“……”
风，停了。
年轻的院长推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呆呆地看着夏亚，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和掌控力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茫然和震惊。
相对论？光速？质量无限大？
这些词汇拆开来他都懂，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种极其陌生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真理的理论体系。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过了良久，院长才回过神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你的这番话，倒是给了我一种全新的启发。
不愧是你啊，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san值狂掉或者世界观崩塌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总之，因为人类不能逆转时间，所以我才会去追寻更远的……那条道路。”
“我才会去追寻前方。
既然回不到过去，那就走到时间的尽头，去看看终焉的风景。”
说到这里，院长的表情变得有些神秘兮兮的。
他凑近了夏亚一点，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
“你知道吗？其实……”
“其实那个被称为‘始祖’的莉莉丝，并不是吸血鬼。”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着夏亚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可是他研究了半辈子古籍才发现的惊天秘闻！这可是颠覆了整个大陆对于“吸血鬼”认知的真相！
然而。
夏亚只是依然嚼着那根草根，一脸淡定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啊。”
“……”院长的笑容僵住了。
“那家伙是某种更古老的始祖，是生命母体的一种分支。”
夏亚像是背课文一样，语速飞快且流利地接着说道：
“而对方的女儿——也就是那个叫该隐的家伙，才是真正的吸血鬼之祖，是第一只吸血鬼。
至于莉莉丝本人……那家伙既不是生者也不是死者，她会在世界结局的结尾，等待一切的到来。”
夏亚说完，转过头，看着身旁已经彻底石化的院长，眨了眨眼。
“怎么了？这不是常识吗？”
“……”
院长张大了嘴巴，那副温文尔雅的形象此刻荡然无存。
他呆呆地看着夏亚，就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原本他想当谜语人的。
原本他想用这个惊天秘密来震慑一下这个年轻人，顺便拉近一下关系，展示一下自己的博学。
结果？！
结果这家伙噼里啪啦讲了一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
该隐？血族始祖？莉莉丝？故事结尾？
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甚至是他都还在推测阶段的！这家伙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还用一种“这种事情谁不知道啊”的语气说出来！
“你……”
院长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哲学探讨和装逼台词，此刻全都被堵了回去，噎得他难受。
“看起来……”
他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夏亚的眼神中，除了之前的欣赏，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和看不透。
“你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厉害一些呢，夏亚先生。”
“不，或许‘厉害’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你了。
你简直就像是……拿着剧本在看戏的人。”
“谬赞了。”
夏亚吐掉嘴里的草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我只是一个喜欢看书、恰好记性比较好的普通剑圣罢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爆鸣声。
“好了，天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收拾东西跑路了。
毕竟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也得去解决一些事情了，毕竟他们应该也发现什么了，估计过几天原初神教的疯子就要来找我拼命了。”
夏亚转过身，背对着院长挥了挥手。
“那么，有缘再见吧……嗯？”
夏亚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个……说了半天，不知道名字的年轻院长先生。”
“虽然你一直神神叨叨的，也说了想做朋友……”
夏亚眨了眨眼，问出了那个让气氛再次变得微妙的问题：
“但你好像……还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吧？”
听到这句话，坐在地上的年轻院长愣了一下。
随即，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发出了几声忍俊不禁的低笑。
“呵呵……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白袍上的尘土，在那高耸的塔尖之上，迎着凛冽的寒风，向着夏亚行了一个古老而优雅的法师礼。
“对哦。”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眸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
“你好像……还真的不知道我的名字。”
“真是失礼了。”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斯尔维魔法学院的院长，也是这个世界上活得稍微久了那么一点点的求道者。”
“你可以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