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完全消散的烟雾中,夏亚刚想直起腰,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来庆祝自己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击,顺便再说两句骚话来缓解一下刚才把人家工房炸了的尴尬。
“那个,我说……”
然而,话还没出口,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唔——!!!”
一股毫无征兆的、比之前刻画圣痕时还要剧烈数倍的恐怖剧痛,瞬间从他的后背爆发开来。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被刀割开的锐利疼痛,而是一种仿佛背负了一整座山脉、又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链死死勒进骨髓里的沉重与灼烧感。
“咔嚓……”
夏亚甚至听到了自己脊椎发出的不堪重负的悲鸣。
“啊啊啊啊啊——!!!”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种高人的风范,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起来,直接从站立姿态摔倒在地。
这一次,他不需要再趴在冷硬的实验台上维持不动了。
于是,他开始疯狂地在地上打滚。
“痛痛痛痛痛!要死要死要死!!”
夏亚双手反扣着地面,指甲在已经被烧焦的地板上抓出一道道痕迹。
那种疼痛感就像是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断地席卷着他的神经。
如果说之前的疼痛是“改造”,那么现在的疼痛就是“惩罚”。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的灵魂正在被那个刚刚连接上的“世界大源”放在磨盘里碾压。
美狄亚站在一旁,看着在地上滚来滚去、毫无形象可言的夏亚,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她轻轻挥动魔杖,将周围碍事的碎石清理干净,给夏亚腾出了足够大的“打滚空间”,然后找了把还算完好的椅子,优雅地坐了下来,静静地欣赏着这场“余兴节目”。
足足过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对于夏亚来说,简直比在魔王城里还要漫长。
终于,那股足以让人休克的剧痛开始像退潮一样缓缓消散,只留下一种像是剧烈运动后的酸软和神经抽搐。
夏亚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新一轮的冷汗湿透,看起来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怎么……回事?”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还没熄灭的水晶灯,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为什么……突然又这么疼了?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不是说我很适应吗?”
“手术确实很成功。”
美狄亚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
“但是,我也没说过没有副作用啊。”
她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
“毕竟,你刚刚使用了魔法嘛,而且还是那种威力的禁忌魔法。”
“在这个术式的底层逻辑里,你在使用魔法的一个期限之后,或者说在魔力通过圣痕爆发之后,你就会承担同样的反噬。”
“反噬?什么反噬?”夏亚艰难地转过头,“魔力透支吗?但我现在的魔力不是无限的吗?”
“当然是‘世界的反噬’啊,笨蛋。”
美狄亚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你都已经开始用无限的法力了,当然要承担一些反噬的。
能量守恒定律在神秘学里也是通用的,你从大源里白嫖了多少,世界就会在这个瞬间把压力反馈到你身上多少。”
她指了指夏亚的后背,那个现在还在隐隐发光的圣痕。
“这就是你的代价。”
“是吗……”
夏亚苦笑一声,感觉自己好像被坑了,但又好像没被坑。
“来,让我给你科普一下。”
美狄亚放下酒杯,似乎心情不错,开始耐心地讲解起原理:
“你的这种情况,本质上是我在‘欺骗世界’。我用人工圣痕把你伪装成了一个‘天然的魔力节点’。”
“换句话说,现在的你,并不单纯是一个人类。
在神秘学的概念里,你承担了世界的一个部分,世界把你当成了魔法的一个支柱之一。”
说到这里,美狄亚的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仿佛在炫耀自己那巧夺天工的技术:
“所以我算是以你的身体为地基,造了一个小型的、移动的‘魔女之塔’了。”
“魔女之塔?!”夏亚愣了一下。
“没错,虽然功率和那个真正的世界支柱没法比,但在原理上是一样的。”
美狄亚继续说道:
“但是,真正的魔女之塔是死物,是规则的具象化,它没有痛觉,没有神经。而你……是有血有肉的生物。”
“所以,你同样也要承担魔女之塔那种‘无机生命体’的过载效果。”
“当你作为一个‘塔’去吞吐海量魔力的时候,那种巨大的流量摩擦、那种规则层面的负荷,都会如实地反馈到你的肉体上。”
“你每一次使用魔法,特别是这种高强度的禁术,都会在爆发后承担一段时间的那种疼痛感。
这就像是枪管在连续射击后会过热一样。”
“每一次战斗完之后,基本在一段时间之后,就会产生这种效果。
随着你使用的魔力越多,疼痛的时间和强度也会成倍增加。”
听完这番解释,夏亚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原本以为自己拿到了无限火力外挂,结果没想到这外挂还带“过热掉血”的debuff。
“呼……呼……”
夏亚不断地喘着疼痛的粗气,试图平复心跳:
“这完全就是……等价交易了呀!”
“当然是等价交易了。”
美狄亚理所当然地说道,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好的?哪有这么多好事可以让你无限制地做到白嫖之类的事情的?”
“你想要比肩半神的力量,想要那种毁天灭地的输出,又不想付出任何代价?别做梦了。那种事情只有真正的神明或者那个变态的魔女之塔主人才能做到。至于你……”
她瞥了一眼夏亚:
“只要疼不死,就往死里用 反正你也说了,你是个成年人,能对自己负责。”
“……”
夏亚叹了口气,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的……头疼。”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
毕竟比起“无法使用魔法”的无力感,这种疼痛虽然要命,但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力量的存在。
只要能变强,疼就疼吧。大不了以后打完架就直接找个地方躺尸。
看到夏亚那副虽然痛苦但并没有崩溃的样子,美狄亚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算了。”
她站起身,挥手修复了一下周围那些稍微损坏不太严重的家具。
“虽然不知道那个真正的魔女之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清楚你那个‘母亲’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不过看你这家伙也不像是在撒谎就是了。”
“毕竟,能扛住这种级别疼痛还没有发疯的人,要么是天生的战士,要么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美狄亚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找了个角落坐下的夏亚。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她问道,语气变得随意了许多,就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继续待在这里吗?等到疼痛彻底消失?”
“还是说……”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想多和我聊会天?想聊聊我的过往之类的?”
“又或者说……你对过去发生的事情感兴趣,想听我讲讲故事之类的?”
“当然,如果你想给我讲讲你那个‘魔女之塔’母亲的故事,我也很乐意听。”
这是个明显的信号。
这位被囚禁在回忆与疯狂中的魔女,其实也很孤独。
夏亚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讲那些冗长的故事……其实就无所谓了吧?”
他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似乎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并不感冒。
“是吗?”
美狄亚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虽然她极力掩饰,但那股失落感还是溢了出来。
“不过……我倒是挺想讲的呢。”
她轻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杖。
“……”
夏亚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原来你完全没有想要和我商量啊。”
他吐槽道:
“你这根本就是通知我‘我要讲故事了,你给我坐好听着’吧?”
“我给你了选项啊。”
美狄亚狡黠地眨了眨眼,恢复了那种女王般的傲娇:
“一个是你给我讲,一个是我给你讲啊。我又没说有‘不讲’这个选项。”
“行行行,你是大佬你说了算。”
夏亚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还是你和我讲吧。毕竟……”
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这家伙现在不仅是自己的“手术医生”,更是给了自己力量的恩人。
虽然脾气臭了点,性格扭曲了点,但自己怎么也不可能给恩人放鸽子之类的事情呢?
而且,他对那个真正的“英雄时代”,对那个被莉莉丝篡改之前的真相,确实充满了好奇。
“那我就要开始讲了哦。”
美狄亚似乎很满意夏亚的配合。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微微失焦,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这漆黑的地下室,回到了那片碧蓝的大海。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尖锐的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宁静。
似乎在讲故事的时候,她处于一种很放空、很舒服的感觉。
“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美狄亚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她开始讲起了过往自己的经历。
讲起了科尔喀斯的宫殿,讲起了那条看守金羊毛的巨龙,讲起了那个即使在神代也显得格外遥远的故乡。
然后,她讲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金发的、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却又有些优柔寡断的男人——伊阿宋。
她讲着那个伊阿宋的那个故事。
讲着自己是如何在爱神之箭或者说是莉莉丝的剧本的操控下,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外来者。
讲着自己如何背叛了父亲,如何杀死了自己的亲弟弟并将尸体抛入大海来拖延追兵。
讲着自己如何为了伊阿宋的王位,设计杀死了他的叔叔。
讲着自己如何在被伊阿宋背叛、抛弃后,如何在绝望与疯狂中杀死了那个“小三”,甚至杀死了自己与伊阿宋的孩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一个由鲜血、背叛、疯狂交织而成的恐怖故事。
在世人眼中,美狄亚是恶毒的魔女,伊阿宋是负心的渣男,他们是人性之恶的典范。
但是。
当讲到最后,讲到那艘破败的阿尔戈号,讲到那个现在躺在门外像条死狗一样的疯子时。
美狄亚的眼神却变得异常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崇拜。
“但是……”
她看着夏亚,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我的眼中,那家伙……依旧是一个英雄。”
“哈?”
夏亚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评价。也许是“爱过的蠢货”,也许是“该死的负心汉”,甚至是“可怜的傀儡”。
但他唯独没想过“英雄”这两个字。
“为什么?”
夏亚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个把一切都搞砸了、只会利用女人、最后还想娶别国公主的渣男……是英雄?”
“你是在讽刺吗?还是说你的恋爱脑已经到了晚期?”
“不,夏亚。”
美狄亚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被历史掩埋的真相:
“因为他是第一个……向着‘亚当’发起反叛的。”
“向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莉莉丝’……发起反叛的男人。”
“什么意思?”夏亚皱起了眉头。
“你以为,阿尔戈号的远征,真的只是为了寻找那个可笑的金羊毛吗?”
美狄亚冷笑了一声。
“金羊毛……那不过是众神设下的诱饵,是莉莉丝为了让剧本看起来‘合理’而编造的麦高芬。”
“伊阿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知道金羊毛是假的,或者是某种受到了诅咒的道具。他知道那次航行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但是,他还是去了。”
美狄亚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原本寻找金羊毛所谓的舰队,不是为了夺回王位。”
“那其实是一支……敢死队。”
“是要向那个‘半神的时代’、向着那个被神明操控的‘莉莉丝的时代’、向着那个代表着世界意志的‘亚当的时代’……”
“发起反叛的!”
“它是对着既定的命运……宣战的一个英雄团体。”
“伊阿宋想要证明,人类——哪怕是像他那样没有神之血统、没有赫拉克勒斯那样神力的人类,也可以通过自己的意志,去打破神明设下的剧本。”
“他想要把那艘船,开出‘剧本’的地图边界。”
“他想要……弑神。”
听到这里,夏亚彻底震惊了。
那个在神话里被描述成靠老婆上位的软饭男,原来拿的是这种“逆天改命”的主角剧本吗?!
“那为什么……”
夏亚指了指门外:
“为什么最后变成了那样?”
“因为我们失败了。”
美狄亚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悲哀。
“莉莉丝……那个观测者,她不允许剧情脱轨。”
“当她发现伊阿宋想要脱离剧本的时候,她没有直接降下雷霆毁灭我们,那样太无趣了。”
“她做了更残忍的事情。”
“她加重了‘人设’的枷锁。”
“她让伊阿宋的‘贪婪’和‘懦弱’被无限放大,让他忘记了初心,变成了真正的权力奴隶。”
“她让我的‘爱’变成了扭曲的‘占有欲’,让我从一个聪明的公主变成了只会杀戮的疯婆子。”
“她用‘剧情杀’,把我们的反叛变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
美狄亚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伊阿宋之所以疯了……是因为他在最后一刻,看清了这一切。”
“他看到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变成小丑的,看到了自己是如何亲手毁掉了我们想要争取的未来。”
“他无法接受那个变成了渣男的自己,也无法面对那个变成了怪物的我。”
“所以……他崩溃了。”
“他现在的疯癫,不是因为失去了金羊毛。”
“而是因为……”
“他输给了那个名叫‘莉莉丝’的……该死的作者。”
夏亚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魔女,心中那股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烦躁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敬意。
这哪里是什么狗血爱情故事。
这分明是一场……凡人对抗神明、角色对抗作者的,最为壮烈也最为绝望的战争。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