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严厉的喝问，让会议室的众人全都打了个寒颤。
徐建江来到社保中心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虽然平日里不苟言笑，话也不多，但是许多干部对他的评价却很高，都说他宽容又温和，一些工作上的小问题从不轻易追究。
而今天，所有人都见到了徐建江不一样的一面。
即便周国良比起徐建江还要年长五六岁，此刻也被对方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
徐建江继续问道：“这个人的待遇认证如果是北京的工作人员做的，我是不是还得去追究北京的责任？”
“你作为养老待遇支付科的科长，有没有责任？”
“三年了，这么大的漏洞就没有察觉？”
“如果方主任没有查到这条疑点数据，是不是今年的养老待遇也就这样给她发掉了？那明年呢？”
“说话！”
一连串的质问就像是炮弹似的，全都精准地轰在了周国良的脑袋上。
周国良的手微微颤抖了几下，扶了扶眼镜，然后说道：“会议结束之后，我马上去核查这个人的情况，如果死亡信息无误，我马上把她这个月的养老待遇停掉，然后再和新市区的马主任联系，去向家属追缴多领的待遇。
听到这话，徐建江的怒气消减了许多。
可随后，他又想起了方洲刚才说到的第二起案件。
八万多块钱。
这已经算得上是社保领域的重大案件了。
徐建江继续问道：“还有呢？没了吗？”
周国良也算是经验老道，没有继续在陈秀花的案子上多花口舌，说道：“针对樊国忠的情况，会后我马上去跟法院对接，情况属实的话，也把他的养老待遇停了，然后再跟米东区的叶主任去联系追缴的事情。”
“不要总是向下对接，自己主动跑一跑，问一问，比你打多少个电话都强。”
“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明白吗？”
“赵科长——”
赵立华的嘴角一抽，抬头道：“主任。”
徐建江说道：“虽然说现在的情况还没有完全明朗，也没有到待遇稽核的时候，但是你们科室要提前介入，早知道早干预，不要养成后发制人的习惯。”
“好的，我会跟周科长紧密联系，一起把这两个问题处理好。”
“行，你说的话我记住了。这周五下班前，我要听你们两个的汇报。
听到这话，周国良和赵立华同时松了口气。
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放松下来，徐建江又抛出了致命的问题：“这两起案件，都是方主任通过对疑点数据的分析筛查出来的，上次办公会交代你们去核查的数据，核查得怎么样了，刚才怎么没有汇报？”
两人的冷汗全都不约而同地流了下来。
上次的主任办公会，两人都把徐建江的话当成了场面话，谁也没有放在心里。
会议结束后，面对那几千条疑点数据，两人更是随便安排给了科室的年轻人。
所以，这些疑点数据的核实，基本就是空白。
周国良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场例会简直就像是对他的批斗会。
突然间，方洲说道：“主任，周科长和赵科长昨天跟我汇报了这几天的核查进度，目前已经核查了两百多条数据，因为还没有核查出什么具体的情况，所以我就没有让他们汇报。”
闻言，徐建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方洲，并没有说什么。
旁边的张彦明则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
周国良和赵立华悄悄地看向方洲，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了方洲的缓冲，徐建江的语气也逐渐回归平静，说道：“各科室的负责人回去之后都好好想想，自己是怎么开展工作的，工作够不够扎实，有没有问题？”
“我不要求大家去弄什么风险隐患自查报告，那是入不了脑的，可是你们得想，得谋，得思考！”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全国上下都在转变作风，局里几次开会都提到干部作风的事情，给各个单位都下了任务，我和宋书记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干部有什么问题，每次都选择保护大家。”
“我希望大家的脑袋都能清楚点，不要整天揣着明白装糊涂。”
“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挑出一两个不作为不担当的典型案例报给局里，局里正愁找不到问题和线索。”
“今天我就讲这么多，希望你们都能听进心里去。”
“刚才安排的工作，回去抓紧落实，散会！”
这场跌宕起伏的工作例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几个科室的负责人，神色各异地看向周国良和赵立华，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沉重的同情。
张彦明看了眼方洲，笑道：“方主任，还得是你们年轻人办法多啊，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你就能从几千条数据里面找到违规案件，了不起，让人佩服，以后我得多跟你学习学习。”
“张主任，我哪有你说得这么厉害，我就是运气好。”
“可不能这么谦虚，没有实力，就没有运气。我是真的很佩服你，要是让我去弄那些系统啊，数据之类的东西，那就只能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了。”
张彦明爽朗地笑了几声。
这时，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道：“方主任，徐主任请您去办公室。”
“好，我这就去，张主任，那我就——”
“你先忙，等以后有时间了，我再向你请教。”
看着方洲离开的背影，张彦明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再次从方洲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上次方洲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处理掉舆情问题，张彦明并没有在意，只觉得他是单纯的运气好，还远远没有在社保领域站住脚。
可是今天这场会议过后，整个社保中心，恐怕没有人敢继续轻视这位年轻的副主任了。
想到这里，张彦明就感到心烦意乱。
同事比自己年轻，这不可怕。
同事比自己有能力，这也不可怕。
可是，同事既比自己年轻，也比自己有能力，这就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了。
年满44周岁，端着铁饭碗的张彦明，终于在此时此刻的这个瞬间，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中年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