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中心的走廊尽头。
方洲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前，敲门的手悬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这扇门的背后，究竟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也许是徐建江不加吝啬的赞赏和鼓励，也许是对自己擅自做主不加汇报的严厉质问，也许是其他难以猜测的东西。
方洲在脑海中将自己的思路再次整理一遍，然后敲响了门。
咚咚。
“请进——”
方洲推门而入，一进门就听到沸腾的茶水声。
嘟嘟嘟嘟。
徐建江坐在深红色的办公桌后方，透明的茶壶摆在桌面上，茶水已经完全沸腾，舒展的茶叶跟随着水流的翻滚而上下起伏，一股股雾气裹胁着茶叶的清香与艰涩，将徐建江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徐建江的声音从水雾中穿透而来：“小方，坐坐坐。”
方洲跟随指引，坐在徐建江对面的空座上。
徐建江不急不慢地将茶水倒进杯中，脸上罕见地带着笑容，说道：“今天开会之前忘了带茶杯，说得人口干舌燥。我看你平常开会的时候都不带杯子，这会儿也渴了吧。”
“谢谢主任，我平时喝水比较少。”
“还是得多喝水，中医讲，水是津液之本，是畅通血液排污祛毒的好东西，不能少喝，特别是不能等到口渴的时候再喝，那样只能起到亡羊补牢的作用。
“当然了，也不能多喝，否则会流失元气，损伤身体。”
“我每天的习惯是六杯水，多了少了都不行。”
“来，尝尝我刚泡的碧螺春，听说可以提神醒脑，很适合咱们这种长期坐办公室的人。”
方洲点点头，小口啜饮，然后说道：“绿茶里面富含茶多酚、咖啡因和氨基酸，咖啡因能刺激人的神经中枢，确实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徐建江听得一愣，然后笑道：“不愧是年轻人，知识覆盖面很广，像我这个岁数的人，对很多事情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就像你之前说的什么数据分析，大概意思我能明白，可是它的原理和功能我就不清楚了，更没想到，一下子就能从这么多数据里面，找出两个冒领养老待遇的案子。”
“今天找你来，也是想再学习学习，这究竟是什么技术？”
方洲问道：“主任，您是真的要听吗？”
“当然要听，不过太专业的东西你就不要给我讲了，你讲得累，我听得更累。
徐建江笑了笑，说道：“你就简单讲讲，通过你设计的这些代码也好，程序也好，能对社保工作起到什么样的效果，还有没有可以进步的空间？”
方洲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主任，您希望它能够实现什么样的效果？”
徐建江笑道：“你这话，倒是真的把我问住了。”
片刻的沉默之后，徐建江收起笑容，重新恢复了平日的不苟言笑。
“小方，我比你年长几岁，今天在这间办公室里面，我就不称呼你的职务了。咱们两个就以长辈和后辈的身份来聊一聊，希望你能够坦诚直言，我也会知无不言。”
“好的。”
“你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徐建江舒展了一下肩膀，问道：“最近这段时间，工作开展的不太顺利吧？”
方洲也不掩饰，点了点头。
他在社保中心的处境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虽然他有着副主任的身份，并且也分管着几个重要的业务科室，但是他既没有人事任免权，也没有业务上的决策权，很多时候都只能是一个光杆司令。
徐建江宽慰道：“每个人来到新的环境，都得经历这个过程。”
“从小的方面说，这是新事物要融入已有事物的必经过程；从大的方面说，你对于社保中心来说是外来者，你的出现带来了新的变化，这些变化会成为你融入集体的阻力。”
“当然，这些都只是客观现象，不存在主观上的行动，你要相信，社保中心的同志们都是非常欢迎你的，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熟悉你。”
“而且，有了今天这场例会，相信你会融入得更快。”
“这次，既然你已经搭好了台，那么我也愿意帮你唱好这出戏。可是下次，我希望你能考虑得更全面。”
徐建江停顿了几秒，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你现在的身份毕竟是领导，要掌握火候和分寸，选择什么样的场合，提出什么样的问题，这些都是你身为领导要掌握的能力。”
方洲听懂了徐建江的言外之意，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看样子，徐建江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
方洲抬起头，直面徐建江的目光，说道：“主任，感谢您今天的支持，要是没有您帮忙，恐怕我的工作到现在还是无法推进，到时候也许会酿成更大的事故。”
徐建江平静地说道：“对待下面的同事，偶尔打打板子是可以的。”
“现在，戏唱完了，板子也打完了，说说你接下来的安排吧。”
“你自己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和这么多精力，肯定不会只满足于核查几个冒领养老待遇的人吧？”
方洲点了点头，说道：“主任，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个案。我们的工作是保障社保基金的安全运行，我认为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为社保基金的安全，构建出最坚实的盾。”
徐建江的眼神微亮，道：“说说你的想法。”
“那我就畅所欲言了，可能有些方面的认识还不够深刻，希望您多指点。”
“你尽管说。”
“好。通过我这几个月对社保工作的学习，还有对工作流程和业务办理的实地调查，我认为目前有两个制约社保工作安全运行的突出问题。”
“哪两个问题？”
方洲说道：“一个是数据孤岛，另一个是被动响应。”
不等徐建江询问，方洲解释道：“目前来看，社保数据的流向太过分散，不说各地州市，就是各科室之间的数据都没有完全互通，难以形成以点带面的效果，除此之外，数据的来源过于单一。”
“就拿这次的樊国忠事件来说，对于他的服刑情况，不论从市级层面，还是基层的街道、社区，都难以及时掌握。”
“这些都是隐藏在社保数据之外的雷点，也许这个雷永远不会爆炸，可是只要有人找到制度的漏洞并加以利用，那么就会对我们的社保工作造成巨大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