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饼。
一张沾满葱花的大饼。
徐建江能够清楚地看到，方洲亲手画了这张大饼，然后结结实实地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以往，徐建江都是作为画饼的人，用这种手段和方法来激励手下的干部完成各种艰难险重的任务。
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也有吃饼的时候。
他更没有想到，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能有这么强的画饼功力。
徐建江陷入了沉默，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全方面地思考方洲提出来的建议。
身为社保中心的二把手，所有业务工作的负责人，他要考虑的方面很多，既要洞悉可能存在的风险，也要揣测上级领导的看法，更要评估这些新举措的成效。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除了茶水沸腾的汨汨声，再无其他动静。
许久之后，徐建江忽然叹了口气，说道：“还是年轻好啊，有眼界、有胸襟、有能力，而且还有胆量。小方，我自认为自己年轻的时候算是胆大，没想到你比我更大胆。”
方洲笑道：“主任，您现在也不老。”
“不行了，我现在的精力已经跟不上了，以后的重担要交给你们年轻人去扛了。”
“你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对社保工作有如此深刻的认识，而且你提到的这些内容，都很有实际操作意义，不空泛不虚假，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从社保工作的大局和长远考虑，我支持你。”
闻言，方洲心中一喜。
可是徐建江紧跟着又说道：“可是从现实情况来说，我又没办法支持你。”
徐建江说完之后自己都笑了两下，道：“也许你觉得这很矛盾，可这就是事实。你想要做的事情，涉及的范围太大，变数也太多，也许能够非常顺利地达成目的，可更大的概率是，这中间会有无数想象不到的风险。”
“这就像是在雷区里行走，脚下的每一步都会带来截然不同的命运。”
“我们所从事的这份工作，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太大了。”
“内部的阻力，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你化解。可是外部的阻力，不要说我，就是局领导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真到了那个地步，你自己能坚持得住吗？”
方洲皱了皱眉头，艰难地消化着徐建江表达的意思。
作为纯粹的理科生，他很不喜欢这种表达方式，太隐晦太生涩，根本无法言简意赅地进行总结。
可他也明白，有些事情是需要去领悟的。
片刻之后，方洲说道：“主任，可能我的想法比较幼稚，我觉得不论干什么事情，最重要的不是方法、策略、计划这些东西，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字——干！”
“我上大学写代码的时候，老师经常教育我们。
“写代码遇到bug不要怕，改就是了，只有你改的次数多了，你遇到的bug才会越来越少。”
“我知道这些事情肯定不会太顺利，我觉得没关系，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只要您能够支持我，我会毫无保留地去把事情做到最好。”
说完，方洲坦诚地看向徐建江，眼神不闪不避。
徐建江点了点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方案你尽管放手去想，工作也按照你的思路去推进，如果需要人手协助，需要其他科室部门配合，或者需要跟宋书记沟通协调的地方，我来会帮你出面。”
方洲站起身，郑重地说道：“谢谢主任。”
徐建江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方洲的肩膀，说道：“小方，你是学技术的，却又不是只懂技术，而且你还年轻，这些都是你的优势，一定要发挥好你的优势，社保这片大海，你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探索。”
“我明白，以后可能会有很多事情打扰您。”
“你随时来。”
“好的。”
两人的谈话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方洲离开办公室之后，徐建江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过了许久，他才对着窗外轻轻吐出几个字：“锋芒毕露啊。”
相较于徐建江的多愁善感，方洲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他是理科生思维，喜欢用技术去解决问题，以前在信息中心的时候，他的这项优势发挥得很好，可是自从来到了社保中心，他就隐隐有点“自废武功”的感觉。
经过了几个月的适应，方洲最终还是决定，用自己最喜欢也最习惯的方式去开展工作。
各个科室负责人的不配合，下级区县的复杂情况，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
这些东西，他既不会处理，也搞不定。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用最纯粹的技术去实现利益最大化，然后把这份利益直观地展现给领导，从而去化解工作的阻力。
所以，他才会在今天的例会上，明牌出击。
结果也证明，这种方式更适合他。
哪怕周国良和赵立华对他安排的工作心有抗拒，可是有了今天这场例会坐镇，所有的小动作都再也上不了台面，其他科室的负责人也会逐渐认识到他这个副主任的重要性。
这正是方洲所需要的。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方洲开始梳理自己下一步的工作。
别看他刚才对着徐建江高谈阔论，口若悬河，仿佛已经对后续的工作胸有成竹，实际上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能做的工作很有限。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紧紧抓住那三千多条疑点数据。
有这些数据作参考，他才能推行自己在养老待遇方面的新举措。
几分钟之后，苏晓楠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方洲说道：“请进——”
苏晓楠闷闷不乐地走进来，说道：“方主任，这是周科长给您的汇报材料。”
“我们科室已经将所有的疑点数据进行了分类，信息明确的数据准备下发给各区县进行核实，还有一部分信息不完整的数据，周科长也分了工，要求我们在两周内全部核实清楚。”
“这是准备给各区县社保分中心下发的核查通知，请您过目。”
苏晓楠将一份疑点数据的核查通知放在了方洲的桌面上。
方洲看了看，能够感觉到，周国良这回是真的用了心思。
随后，方洲疑惑地问道：“看你情绪不太高的样子，工作上有什么问题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都不是”
“那怎么了？”
“打赌”
“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