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斜倚在冰凉的瓷砖墙边,手里举着大哥大在说着什么,目光却划过房间里那双端着不锈钢托盘的手。
小护士阿欣在准备给龙卷风换药,只是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那玻璃瓶立在托盘里,澄澈的液体随着那细微的颤抖,在瓶壁内撞出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她似乎想握紧,指节都泛了白,可颤意却从手腕蔓上来,止不住。
十二少走过去几步,笑着和那护士说了些什么,小护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抹笑,然后强撑着把药水换好。
房间内传来轱辘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响,单调而清晰。
阿欣推着小车走出来,一抬眼,正对上陆离投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让阿欣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垂下头,几缕碎发黏在瞬间失了血色的额角。
她几乎是小跑着加快了脚步,白色的护士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轻响,身影仓皇消失在转角。
陆离甚至能瞥见她裸露在护士裙下的小腿,线条纤细,却绷得僵硬,走过时带起的气流里都散着慌乱。
身侧的门开了又合。
信一出来,顺手将病房门在身后带严实了,才踱到陆离身边。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似乎被关进去的某些东西搅得更浓了些。
陆离刚好将手机揣回风衣口袋,侧过脸,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不在里面看着?”
信一凑近半步,肩膀几乎挨着她的,先是用余光扫了圈空荡的走廊,才伸手,掌心试探地贴在她腰间。
隔着薄薄的羊绒衫,能感到衣料下身体的温度,和那份纹丝不动的稳。
见她没动,信一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气音:“怎么忽然有兴趣吓唬那个小护士了?这些事让她听去到无所谓,不过瞧着好像把她吓坏了。”
陆离任他揽着,视线还落在阿欣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残留的惊悸。
“不是你说,十二瞧上人家了?”她语气寻常带着笑意,“普通人乍碰着咱们这样的人,谁不害怕?我不过是……提前给她透点风。剂量不大,看她抗不抗得住。”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刚才十二不也在里头跟她搭话了?让他抓紧机会,多去‘疏导疏导’,讲讲他那些……唔,足够曲折离奇的往事,还有他悲惨的童年。能听进去,就有门儿,女人多少都带有母性和好奇心,越恐惧就会想的越多,想的越多就越会好奇。万一她真听不进去,那就是胆子太小不合适,让十二现在撤,也省得日后麻烦。”
信一是那种天生招桃花的长相,向来只有姑娘揣摩他的心思,轮不到他费心去猜度旁人。
他喜欢陆离,但陆离从不需要任何人猜她的心思。
她想要什么,自己会伸手去拿;她接受一个人,便是将对方的明与暗、光与影一并接纳了去,无需你改变分毫,也不需要迎合她的喜好。
“哦,是这样啊!还是你们女人懂女人……”
信一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那点细微的尴尬和隐约的愧疚,被他长而密的睫毛一垂,遮掩了大半。
他对陆离说的那些,其实是掺了私心的。
十二确实偶尔会和那个小护士搭话,但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小护士阿欣,他根本没留意,也不确定。
他只是下意识觉得,十二看陆离的眼神,偶尔会有些不同。
那点“不同”或许很淡,或许只是他的错觉,但他不愿冒险。
他的家很小,能装下的家人,一个龙卷风,一个阿离,就够了。
龙卷风是他的大哥,阿离……是他认定了要放在心尖上的人。
再多,就挤了,也乱了。
至于十二少,他想,还是跟在虎哥身边继续闯荡更合适,那里天地广阔,够他折腾。
还有那个陈洛军,整天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连对女孩子表露心意都不敢。
那小子,就老老实实陪着秋哥好了。
秋哥人厚道,也不会嫌他闷,还有个鱼蛋妹,他们一家三口也很热闹嘛。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慵懒神色,只是揽在陆离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占有。
陆离却忽然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清晰的审视和不解。
“等等,”她声音不高,带着不确定,“我总觉得……你刚才说话的语气,还有现在的反应,好像有点不对劲?”
“是……是吗?”信一心头一跳,后背瞬间绷紧,一股微妙的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几乎是立刻抬起手,力道适中地按上陆离的肩膀,指腹隔着衣料揉捏着她可能僵硬的肌肉,语气是十二分的关切,甚至刻意放软了些,带着点心疼的埋怨:“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从大哥推进手术室前你就没停过脚,里里外外张罗,一直熬到现在。看你接电话,是不是公司那边又有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离的神色,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将话题带开:“要真有事你就先去忙,别硬撑。大哥这里有我,我保证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出不了半点岔子!”
他揉肩的动作殷勤又专注,仿佛全副心思都挂在她的疲惫和正事上,将方才那片刻的异样与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盘算,严严实实地掩藏在这份过分的体贴之下。
陆离没有继续深究信一那片刻的不自然。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些不必言说的角落,她向来懂得保持这份距离,只要无关大局,她便懒得费力去猜。
他的秘密,她允许他保有。
“是有些事,”她顺着信一的力道微微放松了肩颈,舒适的按摩让她轻轻喟叹一声,“不过倒不急,也不是什么打打杀杀的麻烦……只是一张请柬罢了。”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回想请柬上的内容。
“一个珠宝展,据说里面还有沙俄皇族的王冠,展览地点在君度酒店。规模不小,港岛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大概都收到了邀请。孙老特意递话过来,说这次展会,露面的贵人恐怕不少,让我有空最好也去看看能不能认识一些……”
忽然,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被什么瞬间冻住,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等等,”陆离的眼睛微微眯起,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语气里渗入了一丝疑惑的凝滞,“君度……酒店?”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平静的眸底激起了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方才的慵懒放松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警觉,无声地在她周身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