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啪”地一声熄灭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邱刚敖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
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毫无血色,只有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主刀医生最后一个走出来,摘下沾了些许汗渍的口罩,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沉稳的脸。
他抬头看向立刻围上来的三人,目光在他们焦急的脸上扫过:“哪位是患者家属?”
陆离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步,声音略有些发干:“我是!阿敖他怎么样?”
医生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看起来太年轻了。
他的视线又转向她身后气质冷硬、明显是领头人的高晋,心下猜测这大概是伤者的妹妹和妹夫,便缓和了语气:“他一共中了两枪,失血量很大,送来时情况比较危险。”
他顿了顿,看到陆离有些不好看的脸色,才接着说道,“不过万幸,子弹的路径很‘干净’,没有伤及重要脏器和主要神经。手术很成功,取出弹头,修复了受损组织。好好休养,不会留下永久性的功能障碍,也不会影响他日后……的工作。”
他特意在“工作”二字上略微停顿。
因为是枪伤,医院在抢救的同时,已经按照程序通知了警署。
不过后续反馈表明,伤者及其同伴都有合法身份和持枪许可,且正在执行安保工作任务,因此他才敢给出这样明确的预后判断。
陆离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毫米,但目光仍牢牢锁在邱刚敖毫无生气的脸上。
“医生,他大概多久会醒?”
医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瞥向墙上规律走动的挂钟:“他身体素质非常好,意志力看来也很强。麻药过后,估计再有一两个小时就能恢复意识。不过刚开始可能会有些混乱和疼痛,属于正常现象。”
“谢谢医生,辛苦了。” 一直在旁沉默观察的高晋此时沉声开口。
同时,旁边的荃哥已经不动声色地靠近,借着握手表谢意的姿势,将陆离早先准备好的、用信封装好的一沓酬金,稳而快地塞进了医生白大褂侧面的口袋里。
医生感觉到口袋微微一沉,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了然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嘴角浮现一丝职业化的淡笑。
这个年代的医疗体系,尤其是对于能够独立主持此类手术的专家来说,这种“心意”是常见的潜规则,有时甚至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尊重和保障。
他并未推辞,只是又叮嘱了几句术后观察的要点,便带着助手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移动时轻微的轱辘声。
陆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被推向临时观察室的病床,直到那扇门关上。
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递给荃哥,语速快而清晰:“荃哥,立刻安排,要最好的单人病房,环境必须安静。所有药品、用品,都用最好的。你暂时留在这里照应,多费心。”
她想了想,补充道,“再找一个经验丰富、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护工,最好是能轮流陪护的。钱不是问题,别让你一个人熬着,太累。”
荃哥双手接过卡,连连点头:“老板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妥。其实我老婆最近正好在家闲着,总念叨发闷。她人细心,也有力气,可以和我一块儿来照顾阿敖,肯定比外面找的生人上心。”
自从跟着陆离做事,荃哥收入丰厚稳定,早就让妻子辞掉了原先不稳定的小工。
一双儿女也送进了管理严格的寄宿学校,家里就剩他们两口子。
妻子时常抱怨闲得发慌,这次倒是能派上用场,也更放心。
高晋拍了拍荃哥的肩膀:“麻烦你了,荃哥。这边你先张罗,我和阿离先去看看杨小姐那边的情况,另外阿布和阿积接手了你们的位置,阿华那边不用担心。”
荃哥连连点头,阿布和阿积虽然没经过职业化的训练,但这两人身手比他们三个强太多了。
陆离最后望了一眼观察室紧闭的门,眼中有未散尽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柔和。
“嗯,走吧。等他醒了,再打电话给我,我们马上过来。”
而另一边的赵国民别墅内,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一幕。
奢华的客厅里,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白的光,映照着赵国民铁青的脸。
他像困兽一样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皮鞋敲击地面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
“麦当奴!”他终于停下,猛地转向沙发上气定神闲的男人,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你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你的人都是顶尖好手,万无一失吗?啊?!现在呢?目标毫发无伤,我花了大价钱,就听个响?!”
被他称作麦当奴的金发男人,姿态慵懒地靠在丝绒沙发里。
他身材算不上魁梧,甚至有些精瘦,但坐姿却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才有的、看似放松实则蓄势待发的意味。
他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膝盖上,修长的手指间,一只水晶杯缓缓摇晃。
杯壁挂着的暗红色酒液,在灯光下流淌出琥珀般的光泽,与他冰蓝色的眼眸形成冷冽的对比。
他仿佛没听见赵国那的咆哮,直到对方话音落下,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堪称礼貌的微笑。
“赵先生,”他的英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腔调,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在您指责我的团队之前,或许我们该先谈谈……信息透明的问题。您似乎,忘记向我提供一些……至关重要的背景信息。”
赵国民被他这反将一军的态度噎住,色厉内荏地反驳:“你什么意思?我有什么没告诉你?!”
麦当奴轻轻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姿态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商务谈判,而非讨论一场失败的袭击。
“目标身边那位,可不是普通的保镖。”他冰蓝的眼睛直视着赵国民,笑意未达眼底,“那是华国中央警卫局出身,俗称‘中南海保镖’,专门负责最高层核心人物安全的最精锐力量。和这样的人交手,难度系数……完全不同。赵先生,您对此只字未提,让我的人毫无准备地去碰这样的硬钉子,这难道不是您的……重大疏忽吗?”
赵国民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尴尬和心虚。
他确实隐瞒了。
他也是因为意外帮了麦当奴一个小忙,这才搭上麦当奴这条线,他知道对方背景复杂,来港所图甚大,所以才费尽心思,甚至掏了两百万,来求对方帮自己处理杨倩儿这个麻烦。
他原以为,对付一个富豪的未婚妻,就算有几个保镖,在麦当奴那些“专业”人士面前也不值一提。
他哪里想得到,许正阳竟然是这样一尊煞神,还有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陆华安保也那么棘手,连麦当奴手下那些看似无所不能的退役特种兵都铩羽而归。
他强撑着面子,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辩解:“我……我怎么知道那个姓许的这么厉害?再说了,就算他是什么中南海保镖,那也是在华国!这里是港岛!你们难道就没办法了?我付的钱可不是小数目!”
麦当奴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像面具上剥落了一角,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属质地。
他站起身,身材虽不魁梧,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混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将赵国民虚张声势的暴躁轻易压了下去。
“两百万港币……而已。”他缓缓重复,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赵先生,你觉得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吗?”
他微微偏头,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清晰的嘲弄和一丝不耐烦:“这点钱,甚至不够支付我两位不幸丧生手下的抚恤金。若不是你提供了君度酒店的完整构造图和安保系统位置……你以为,我会为了你这点‘小麻烦’,来浪费我宝贵的人力和时间?”
他向前踱了一步,明明姿态依旧松弛,却让赵国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的麻烦,对我来说,原本只是……顺手清理的一粒灰尘。”麦当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赵国民心上,“但现在,这粒灰尘,让我损失了两名得力的士兵,还有几人带伤。赵先生,你的‘小麻烦’,代价似乎超出预期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即将在君度酒店进行的那场“大戏”,那才是他潜入港岛的目的。
赵国民的委托,不过是看在酒店图纸和那笔勉强算作“跑腿费”的份上,顺带处理一下。
他压根没把港岛这弹丸之地放在眼里,更遑论杨倩儿这样一个在他眼中微不足道的目标。
可现在,这“顺带”的麻烦,却让他折了人手,耽误了时间。
“我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没空理会你这点私人恩怨。”麦当奴最后看了赵国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碍事又甩不掉的杂物,“你好自为之。记住,你欠我的,不只是那点微不足道的钱,还有我手下的人命。别再拿你那些愚蠢的失误,来浪费我的耐心。”
他说完,不再看赵国民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径直向门口走去。
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对他时间和计划的亵渎。
赵国民僵在原地,看着麦当奴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拳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麦当奴!”
眼见对方就要离开,赵国民心底的恐慌瞬间压过了对那双冰冷蓝眸的恐惧。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因为急切和孤注一掷而有些变形:“还有三天!还有三天就要开庭了!如果你不把杨倩儿解决掉,我……”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筹码都推上赌桌,脸上闪过一丝狰狞,“那我就在法庭上,把我知道的、关于你、关于君度酒店的事,全都说出来!反正我的罪,足够我在赤柱坐到死了!多一条和恐怖分子勾结的罪名也无所谓!但你呢?”
他盯着麦当奴停下的背影,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你费尽心机潜入港岛,在君度酒店谋划的事,总不想在动手之前,就弄得人尽皆知吧?”
寂静在奢华的客厅里弥漫。
赵国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豁出去了,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能要挟这个危险男人的筹码。
麦当奴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那层绅士般的浅笑并未完全消失,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处,却骤然闪过一道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快得像是错觉。
那目光冰冷刺骨,让赵国民瞬间如坠冰窟,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下一秒,那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麦当奴的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无懈可击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笑容。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赵先生,何必如此激动?”
他微微歪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说了,你的事,我会‘解决’。”
他特意在“解决”二字上,用了极其标准的发音。
说完,他不再给赵国民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迈着依旧优雅从容的步伐,离开了客厅。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内外。
赵国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跌坐进身后的真皮沙发里,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衬衫。
刚才那一瞬间的死亡凝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但他赌赢了,用同归于尽的威胁,逼得麦当奴不得不再次出手。
“只要他肯全力出手……杨倩儿,你死定了!” 他喘着气,眼中重新燃起狠毒和希冀的光芒。
然而,事情真的会如他所想的那般发展吗?
走出别墅,夜晚微凉的风拂过面颊。
麦当奴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只是眼底毫无温度。
等在车里的ki,从后视镜里瞥见老大这副表情,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头儿,看来里面那只聒噪的‘黄皮猴子’让你很不愉快?”
麦当奴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动作不疾不徐。
ki熟练地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内弥漫着短暂的沉默。
麦当奴点燃一支细长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
“ki,”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讨论天气,“你知道,遇到一个你不想解决的问题时,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吗?”
ki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大,耸耸肩,语气随意:“得了吧,老大,你了解我,我讨厌猜谜,只会服从命令。”
麦当奴没有笑。
他降下车窗,将夹着雪茄的手伸出窗外,看似随意地、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弹了弹烟灰,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ki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手势,嘴角咧开一个了然的、带着几分残忍趣味的笑容。
车子行驶到半山腰一处僻静的弯道时,速度稍稍放缓。
麦当奴按下车窗,将燃烧了半截的雪茄,随意地弹向窗外漆黑的悬崖。
猩红的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坠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
“轰——!!!”
身后,山顶方向,赵国民那栋奢华的别墅所在的位置,猛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火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
接连几声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迅速吞噬了那片豪宅。
巨大的声浪和冲击波甚至让行驶中的轿车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ki透过后视镜,欣赏着那映亮了半边夜空的“烟花”,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由衷赞叹:“酷!真是场漂亮的告别演出!”
麦当奴优雅地靠回座椅,也顺着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方山顶上那团不断膨胀的灰色烟云。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充满嘲讽的弧度,眼中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也消失殆尽。
解决掉制造问题的人,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多么简单,多么……优雅。
车子加速,驶入更深的夜色,将那片燃烧的废墟和未尽的喧嚣,彻底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