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民这一死,像是骤然剪断了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确实,把大家的事情都省了。
早上起床的杨倩儿直接扑进连夜从海外赶回的宋世昌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这些日子的惊恐,眼泪浸湿了他昂贵的西装前襟。
宋世昌紧紧搂着她,心疼地拍着她的背,眼中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担忧。
他确实爱杨倩儿,不然也不会接到消息便抛下重要谈判,星夜兼程赶回。
这次,没有电影里那般,许正阳为她挡枪的惊心动魄,也没有了封闭环境下的生死相依。
再加上邱刚敖团队专业、高效,以及对雇主心情的照顾,也隔开了两人情感滋生的可能。
所以两人现在虽然不像最初那样互看不顺眼,但依然无话可谈,偶尔视线相接,也只剩下礼节性点头,以及那点难以掩饰的、来自两个世界互不理解的疏离。
陆离冷眼看着,倒觉得这样很好。
童话之所以美好,往往停在王子公主的婚礼。
因为再往后,便是日复一日的现实消磨和一地鸡毛。
许正阳是国之利刃,他的世界是纪律、任务和奉献;而杨倩儿需要的是触手可及的陪伴、浪漫与细腻的熨贴。
过了危机时刻吊桥效应的光环,差异便会化成琐碎的砂砾,磨蚀掉最初那点光亮。
有些缘分,没有开始,或许才是对彼此的成全。
许正阳接到内地领导的电话指示后,便去向宋世昌辞行。
他站得笔直,依旧是那副磐石般的姿态,只是眉宇间任务卸去后的轻松一闪而过。
“宋先生,威胁已除。上级命令我即刻归队,特来向您告辞。”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宋世昌快步上前,双手用力握住许正阳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许同志,大恩不言谢!你这一来,代表的不仅是个人的保护,我宋世昌明白其中的分量。”
他的话里有真诚,也有基于自身位置的透彻领悟。
许正阳目光坦诚:“职责所在,愧不敢当。此次任务能顺利完成,陆小姐的团队功不可没,尤其是邱刚敖先生,负伤在前。”
“这个自然,邱先生和各位的厚意,宋某另有心意,定当重谢。”宋世昌立刻接口,处世圆融,滴水不漏。
许正阳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一旁静立的陆离。
“陆小姐,”他开口道,冷峻的声线难得缓和了一丝,“感谢你这些日子的配合。我奉命立即返程,来不及去医院探望。麻烦你转告阿敖,”
他顿了顿,用了这些天偶尔听他们互相称呼的较亲近的叫法,“……祝他早日康复。后会有期。”
“许先生客气了,彼此合作顺利,是我们的运气。”陆离微微颔首,忽然抬眼,目光清亮地望向他,“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许正阳显然有些意外,浓黑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喉结微动,终是沉声应道:“……好。下午离开,直接从新界那边回去深圳,有劳!”
火红色的跑车如同一道跃动的火焰,切开港岛午后澄澈的阳光。
这个季节的空气里却满是南国眷恋的暑意,只偶尔拂过的海风,才捎来一丝恰到好处的、淡淡的凉,掠过脸颊时,像一句温柔的耳语。
许正阳自上车起,脊背便挺得笔直,如同钢钎。
他半个身子几乎嵌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里,右手紧紧握着车门上方的扶手。
那双习惯于在阴影中锐利观察的眼睛,此刻在迎面而来的气流和耀目阳光下,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显得有些不适,甚至……一丝罕有的局促。
这辆引擎低吼、线条嚣张的跑车,与他惯常的隐蔽、沉稳行事风格格格不入,每一次换挡的轻微顿挫,都让他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陆离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将他的状态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她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副雷朋飞行员墨镜,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笑意,融在风里:“戴上吧,许同志。虽然风不算大,但速度起来,眼睛可吃不消。再说——”
她顿了顿,笑意更明显了些,“你这样子,太像随时准备跳车了。”
许正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默默接过了墨镜。
冰凉的镜架压在鼻梁上,瞬间将过于饱满的光线和飞速后掠的景物过滤成一片舒缓的茶色。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也安全了许多。
“谢谢。”他开口道,声音在风噪中依旧清晰平稳。
陆离从后视镜里打量他。
墨镜遮住了他眼中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属于猎手与守卫者的锋芒,只留下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总是习惯性微抿的唇。
此刻的他,看上去不再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倒有了几分港岛街头偶尔能见的、气质冷峻的时髦男星模样。
“啧,”陆离轻轻咂了下嘴,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这不挺好?许同志,你戴上墨镜,总算像个正常的靓仔了。大概是你平时眼神太‘正’、太利,让人不敢多看。”
许正阳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那几乎总是绷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这笑容软化了他脸上过于硬朗的线条。
“多谢夸奖。”他开口,语气里有一种尝试放松的缓和,“陆小姐也很漂亮。”
这句话他说得自然,却带着一种与他气质略微违和的感觉。
陆离这回是真的有些讶异了,甚至偏头快速看了他一眼。
印象里,这位从北边来的“高手”,严谨、寡言、举止规范得像用尺子量过,居然也会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对于他来讲近乎“调笑”的话?
这比他精准的枪法和凌厉的身手,更让她感到意外。
许正阳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诧。
他目光平视着前方蜿蜒的山道,那个淡笑并未完全散去。
“我这人,确实不太擅长言辞。”他解释道,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项客观事实,“但分得清工作和生活。工作中,需要绝对专注和纪律。不过现在……”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握着扶手的手似乎松了半分力,“不是在任务中。在港岛这段时间,也多少看到、听到一些。在这里,‘你很漂亮’是礼貌,是社交。在我们那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尤其对不熟悉的异性这样说,可能会被当成耍流氓,挨耳光也不稀奇。”
他的话让陆离“噗嗤”笑出声来。笑声清脆,融在风与引擎的合奏里。
“所以,许同志你这是在‘入乡随俗’?”她调侃道,眼里闪着光,“学习能力很强嘛。”
许正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茶色的镜片后,他的目光望向远处海天一色的地方,那里有阳光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金闪烁的道路。
风持续吹拂,带着海水的微咸和路边不知名花朵的淡香。
他依旧不习惯这跑车的张扬,不习惯这样无所遮蔽地暴露在阳光和视线下。但此刻,墨镜遮挡了刺目的光,也给了他一层薄薄的、心理上的掩护。
或许,在远离硝烟与警报的此刻,在这条蜿蜒的滨海公路上,暂时做一个不那么“许正阳”的普通人,试着用另一种规则去呼吸,也并非无法忍受。
至少,这风,的确很舒服。
“陆离……”许正阳停顿了一下,终究没有用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同志”二字,而是选择了更直接的称呼。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带着一种介于公务与私人之间、尚不熟悉的生涩。
他侧过头,目光隔着墨镜的深色镜片,落在陆离的侧脸上。
“可以告诉我,赵国民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提前完成任务,远离那位令人神经紧绷的任性大小姐,固然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可这份轻松的深处,总缠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被蒙在鼓里的滞涩感。任务结束得过于突兀,虎头蛇尾,让他头悬着,放不下来。
陆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依然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似乎在权衡。
海风从敞开的车顶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过了几秒,她才像终于做出决定,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带着点随意的清晰。
“也好,反正你都要走了,和你说说也没关系。”她语速平稳,将君度酒店的宴会,以及她顺着蛛丝马迹查到的疑点,简明扼要地道出。
许正阳静静听着,墨镜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当陆离的叙述告一段落,他转过头,镜片隔绝了眼神的交流,却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紧绷,像一根被缓缓拉直的弦。
“既然你已经察觉危险,甚至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他的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近乎本能的质询,“为什么不立刻通知警方处理?为什么要选择亲自涉险?”
这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对违反安全准则行为的不解与担忧。
在他的逻辑里,规避风险、借助专业力量,是保护自己和达成目标的最优解。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目视前方,嘴角却一点一点,缓缓向上弯起。
那不是一个愉悦或轻松的笑容,它锐利,冰冷,像薄冰覆盖下的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我本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压过了风声,“是没打算掺和进去的。没错,就像你说的,这很危险,很不‘聪明’。”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也愈发危险,“可是啊,谁让他们……非要来挑衅我呢?”
她的语气骤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他们打伤了我的人。”她重复了一遍,这次,话语里浸透了毫不掩饰的、近乎暴戾的占有欲与杀意,“动了我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我不管他们是谁派来的,背后有什么目的。既然敢伸手,我就要让他们的血渗透港岛这片土地,让他们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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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正阳怔住了。
他见过她爽朗调侃的模样,见过她精明干练的姿态,甚至脑海里莫名浮现那晚她逆着灯光,睡袍勾勒出的属于她特有的魅惑和柔美。
但此刻,这笑容里毫不掩饰的残酷与掌控一切的强悍意志,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那是一种居于上位者被触犯逆鳞后,纯粹而冰冷的反击欲,不带任何公事公办的色彩,只有纯粹的私人领域的宣告与报复。
许正阳不知道此刻心脏深处那阵陌生的悸动源自何处。
或许是职业本能对杀意的本能警惕,或许是眼前这张明媚面容与冰冷话语形成的强烈反差带来的冲击。
他不愿深究,只觉得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最终化作一句超出原本计划的话:
“你之前提过的事,我会尽快去办。”
没等陆离回应,他继续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要抓住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爱国商人。领导那边,我会尽力说明情况,争取支持。”
他停顿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扶手,“离君度酒店的宴会没剩几天了。我这边会联系我那些信得过的战友,人品、身手都靠得住。让他们尽快来港岛帮你。”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本不该是他这个职位的人该说的话,他也从不喜欢用自己的人际关系去做私人的事情。
但此刻却在这个飞驰的、私密的空间里,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他知道,今日一别,两人或许此生都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可莫名的,在说完这些话的瞬间,他眼前却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某个未来的,不确定的午后,她或许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带着三分狡黠七分真诚的笑,用她那独特的、拉长了调子的港式普通话,喊他一声:
“许——同——志——”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谢谢。”陆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有什么更深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许正阳,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她没有说更多,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
阳光将跑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公路上飞掠而过。
风依旧在吹,离别前特有的、无声的重量。
远处那属于大陆与港岛的边境线轮廓,已在视线尽头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