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许正阳,陆离看了眼时间,方向盘一转,朝屯门老宅的方向驶去。
正好也该给父母上炷香了。
车子刚开到屯门最大的商场附近,等红灯的间隙,她瞥见对面街边乌泱泱走来二十几号人。
清一色的板寸或染着长发,花衬衫敞着怀,走路带风,毫不掩饰那股张扬的江湖气。
领头的那个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竟是山鸡。
他身后跟着昂首挺胸的包皮和巢皮,旁边还有个穿着人字拖、身材瘦小的男人,正凑在山鸡耳边说着什么,手指比划着街对面的铺面。
山鸡也瞧见了这辆醒目的红色跑车,以及驾驶座上的陆离。
他眼神一亮,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弟们停下,自己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大步穿过车流走了过来。
“离姐!”他停在车边,微微躬身,声音恭敬,姿态里早已褪去了当初那份不知天高地厚的轻浮。
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那股江湖人的痞气,但眼神沉稳了许多,像淬过火的刀,收敛了锋芒,却更显分量。
“山鸡?”陆离偏过头,有些意外,“你怎么在屯门?”
她记得山鸡和陈浩南的根基一直在铜锣湾,洪兴的屯门堂口,可是恐龙的地盘,他和山鸡没什么交情吧?
“离姐,山鸡哥现在要上位了啊!”不等山鸡回答,包皮已经凑到车窗边,圆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语气夸张。
他现在看见陆离,腿肚子还有点下意识的发软。
上次那“开眼界”的经历太过震撼,回去后他们几个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吐得昏天暗地。
尤其是亲自动手的山鸡,缓了足足一周才不再半夜惊醒,看女人的眼神都变了——再美的脸蛋,第一反应却是皮下骨骼的轮廓。
“包皮,收声啦!”山鸡低声呵斥了一句,转向陆离时,又恢复了那份恭敬,“离姐,别听他乱吹。”
他挠了挠头,中山装下的肩膀似乎还因回忆而有些紧绷,“说起来,还是得多谢离姐上次……带我们去‘见识’。那之后,b哥就退了下去,铜锣湾的场子交给了浩南哥打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唏嘘:“后来……恐龙哥上次不是受了重伤嘛,昏迷了很久,人是醒了,但医生讲,会有后遗症,需要长期静养,不能再劳心劳力。所以,屯门这边……就空了个位置出来。”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洪兴需要人镇住屯门这块地盘,而经历过“那件事”后心性骤变、手段和狠劲都经受了“考验”的山鸡,似乎成了一个意外的合适人选。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生面孔的小弟,以及身边那个正在指点江山的年轻人大概都是在屯门混的人。
陆离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一点,发出轻微的“哒”声。
她目光从山鸡那身过于郑重的中山装上滑过,落到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玩味:“哦?那你现在上位了吗?”
山鸡脸上的沉稳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大佬”气场,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与不安。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又生生忍住——离姐似乎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抽烟。
“那个…还没定。”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低了些,“屯门这边,细眼老大和韩斌老大……他们都觉得生番更合适。”
生番是恐龙手下的头马,资历老,地盘熟,在屯门根基更深。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困惑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关窍:“但是,蒋先生……还有……”
他犹豫了两秒,那个名字说出来仍觉得有些烫嘴,“……还有靓坤哥,他们……都点了我的名。”
说出“靓坤”两个字时,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不自在。
那个阴鸷狠辣、笑声癫狂的旺角揸fit人,和他山鸡几乎没什么交情,甚至他以前跟着陈浩南,多少还和靓坤手下的人有过摩擦。
对方突如其来的支持,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欣喜,反而像是一块冰贴在了脊梁骨上,凉飕飕的,让人心底发毛。
他现在这个层级,还看不透社团顶层那些大佬们背后的算计,理不清这支持背后是真心提携,还是另有所图,亦或只是更高层面博弈中的一颗棋子。
他只知道,有人推他,他就得上。
可这推力来自哪里,去往何处,前方是青云路还是悬崖边,他一头雾水。
只是,江湖规矩,面子功夫要做足。
不管心里怎么嘀咕,面上对“支持”自己的大佬,尤其是靓坤那样有实力的渣fit人,言辞上必须带上足够的“尊重”。
“靓坤……哥?”陆离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尾音微微上扬,那双眼里里浮起一丝带着趣味的笑意。
她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复杂的局面在她意料之中,又或者,根本不足以让她意外。
“有意思。”她轻声道,目光投向街对面那群正在窃窃私语望着这边的山鸡的新小弟们。
“生番跟了恐龙很多年,在屯门根基深。细眼和韩斌选他,是求稳。蒋先生选你……”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山鸡一眼,“或许是觉得你够新,也够‘利’。至于靓坤嘛……”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让山鸡心头那点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陆离撑着下巴,指尖轻轻点着脸颊,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冷淡,“他嘛……支持你,未必就是坏事,至少暂时,他应该没什么‘坏心思’。”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已从山鸡茫然的脸上移开,投向马路另一侧,“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
山鸡顺着她的视线猛地转头。
只见对面街口,又涌出一群人,数量比他们这边只多不少。
领头的是个身材异常壮硕的矮个子男人,剃着极短的平头,唯独头顶心留了一小簇醒目的黄毛,随着他张狂的步伐一颤一颤。
他只穿了件紧绷的白色工字背心,贲张的肌肉和满臂青黑色的纹身毫无遮掩,走起路来肩膀晃动,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戾气。
正是恐龙的头马,屯门本地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候选人——生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