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已是银妆素裹,檐角的冰棱挂着细碎的光,衬得院子里的红梅愈发艳色。
苏见夏是被鞭炮声吵醒的,翻身时撞进顾砚深怀里,他刚醒,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醒了?今天是除夕可不能睡懒觉喔。”
两人趿着棉鞋往外走,堂屋里早已经热气腾腾。
苏父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蒸着的年糕散出甜糯的香气。
苏母则在案板上剁着肉馅,见他们出来,笑着扬声:“醒啦?快洗漱,等会儿贴完对联,就包除夕的汤圆。”
顾砚深应着,先去把昨天晾干的对联抱了出来,大红的纸被雪后初晴的光一照,亮得晃眼。
苏见夏搬来小板凳,站在上面替他扶着纸边,他抬手用刷子蘸了浆糊,仔细地抹在对联背面,指尖偶尔蹭到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
大门上的“门迎晓日财源广,户纳春风吉庆多”刚贴好,隔壁的小孩就捧着一串小鞭炮跑过来,脆生生地喊:“见夏姐,顾大哥,新年好!”
“真乖……”
苏见夏笑着从兜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糖和新年红包塞到小孩手里,一转头,正对上顾砚深含笑的眼。
雪后初晴的光漫过院墙,落在红彤彤的对联上,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眉眼间,满院都是新年的暖。
贴完对联,苏见夏挽着袖子去帮苏母揉汤圆面。
雪白的糯米粉里慢慢兑着温水,掌心揉下去,粉团渐渐变得细腻软糯,攥在手里温温的,还带着点清甜的米香。
顾砚深也凑过来学,指尖刚碰到粉团就沾了一层白,他学得认真,手掌慢慢转圈揉着,却总把粉团揉得歪歪扭扭。
苏见夏忍不住笑,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揉:“要轻轻的,顺着一个方向,你看这样就圆了。”
苏母在一旁调芝麻馅,黑亮的芝麻碎混着绵白糖,再拌上一勺化开的猪油,香得人直咽口水。
苏父烧完火也过来搭手,他包汤圆的手艺倒是利索,揪一团面捏成小窝,舀一勺馅放进去,指尖一转,一个圆滚滚的汤圆就成了,就是个头大得离谱,苏母打趣他:“你这是包汤圆还是包团子,煮出来怕不是要撑死人。”
大伯和大伯娘也起来了,大家都一起包汤圆,热闹十足。
院子里的红梅落了几瓣,飘进窗棂落在案板上。
顾砚深瞥见,伸手捡起来,轻轻别在苏见夏的鬓角。
苏见夏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脸颊倏地红了,手里的汤圆差点捏塌了馅。
而她最喜欢的还是红糖和猪肉馅的汤圆。
一个小时过去,案板上的汤圆越堆越多,白胖圆润的,摆满了好几层篦子。
锅里的水烧开了,冒着白汽,年味也跟着这白汽,漫得满屋子都是。
苏母掀开锅盖,滚沸的水翻着细密的水花,她拿着漏勺,小心翼翼地将案板上的汤圆一个个滑进锅里。
白胖的团子刚落下去时沉在锅底,没过多久就慢悠悠地浮了上来,在水里转着圈,像是缀在沸水里的小月亮。
苏见夏踮着脚瞅着,忍不住问:“妈,熟了吗?闻着好香啊。”
苏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急,浮起来再煮两分钟,这样才软糯。”
顾砚深站在一旁,早就把碗筷摆好了,青花瓷的碗里还特意撒了点桂花糖。
等汤圆盛出来,热气裹着芝麻香、肉香、红糖味涌过来,苏母先舀了一碗递到大伯和苏父手里,又给大伯娘盛了一碗,最后才端起一碗,吹了吹,递到苏见夏嘴边:“尝尝,小心烫。”
苏见夏咬开一个小口,滚烫的芝麻馅流出来,甜而不腻,糯米皮软糯又有嚼劲。
她眯着眼睛笑,嘴角沾了点糖渍,顾砚深伸手替她擦去,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窗外的阳光也出来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苏父端起白瓷小酒盅,抿了一口温热的米酒,清冽的酒香混着米香漫过舌尖,他咂咂嘴,目光转向碗里的汤圆。
看着看着,苏父眼角的皱纹便舒展开来,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起层层暖意,他放下酒盅,声音里裹着笑意:“今年这年,过得真踏实。”
“可不是嘛!”
大伯放下手里的筷子,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却透着掩不住的喜色,他拍了拍大腿,语气是打心底里的畅快,“今年可真是丰收的一年!”
“是呀,大哥。”
苏父重新端起酒杯,杯沿轻轻碰了碰大伯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日子越过越有盼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三弟!”
大伯也举高了酒杯,仰头饮尽杯中酒,他转头望向窗外,漫天飞雪正簌簌落下,院墙外的老槐树裹上了一层银装,枝头的积雪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桠,却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他望着望着,便忍不住感叹起来,声音里满是对来年的憧憬:“瑞雪兆丰年……明年啊,肯定会更好!”
中午时分,窗外的阳光正好,屋内的炉火噼啪作响,将满室的欢声笑语,烘得愈发温暖。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苏母和大伯娘一上午都没歇着,此刻正挽着袖子,笑眯眯地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青釉瓷盘里,清蒸鲈鱼卧在翠绿的葱段和艳红的剁椒间,鱼眼清亮,鱼身泛着莹润的光泽,筷子一碰,雪白的鱼肉便簌簌散开。
白瓷大碗里,油焖大虾蜷着红彤彤的身子,虾壳油亮酥脆,隐隐透出里头鲜嫩的虾肉。
砂锅炖的老母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浓郁的香气直钻鼻腔。
还有那切片的腊肉,肥瘦相间,蒸得透亮,配着自家灌的香肠,红亮油润,咬一口满是烟火的咸香。
满满当当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地氤氲着,馋得孩子们直咂嘴。
酒足饭饱,碗筷撤下,众人正坐着喝茶消食,顾砚深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开口:“叔,婶,我下午就得动身回京市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热闹劲儿淡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面露不舍的苏父苏母,连忙补充道:“初二我再过来给大家拜年,到时候多陪您说说话。”
苏母闻言,眼圈先红了红,伸手拉住顾砚深的手腕,轻轻拍了拍:“小顾呀,路上慢点儿,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我们来个电话。”
苏父也放下酒杯,点点头,脸上虽带着不舍,却也明事理地应声:“去吧去吧,正事要紧,初二等着你过来。”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这团圆的时光太短,总让人觉得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