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的耳边再一次听到了来自遥远柳国的呼唤。
----想要王,麒麟啊,替我们带来王吧
这一瞬间,文光突然明白了,他的背上背着的是什么。
从来没有人见过麒麟的泪水。
那是一种极致晶莹的水滴,一颗颗,像是天上坠下的星辰。
----麒麟,背负着国家啊。
茶朔洵无法言说自己此刻的触动。
那不是有趣或者无趣可以形容的世界了。
轻佻的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偏斜之树也能成为领航一国的桅杆吗?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身,可是一国之君,绝非可以任意摆弄的位置。
万千性命尽数系于一人
就像是有一根绳索突然将一只不系之舟套住了。
但,到了这一步,已经不能回头了。
尊奉天命,迎驾主上,从此以往,不悖诏命,不离御前,誓约忠诚!
誓言只有短短几句,但是落在两人的耳朵里却好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
慨叹般的叹息声从头顶传来。
----如果这就是代价的话。
茶朔洵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承诺,我宽恕
先是瑞香,随后是青女,在之后是园中的其他侍女们以及隐藏着的侍卫们,所以在花园中人全都在誓约完成的那一刻伏跪了下来。
文光的女怪也在此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个人就是刘麒的王啊。
那么之前的一切都有了说法。
为什么像是麒麟那么孤傲的生物会愿意和一个男人这么亲昵,为什么刘麒会一再容忍这个人逾越的举动
因为是麒麟和自己的王的关系啊。
女怪的心中对一切疑惑都有了解释。
但是女仙们却并不像女怪想的这么理所当然。
----即便是麒麟和他选中的王的关系,刘麒和茶朔洵之间也太过于亲密了。
伏跪在地上的青女面孔上闪过一抹深思。
----这个情况,需要报告给大人!
在她这么下定决心的时候,花园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是内宰乐羽跟着朱晶一起到了。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就看见了宣誓的最后一幕。
乐羽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当即便伏下了身体,向着茶朔洵和文光的方向大礼参拜。
而朱晶却完全没有一点意外,果然如此,我还以为你们会磨磨蹭蹭很久才完成这一步呢。
茶朔洵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文光的身上,一阵光芒闪过,文光便从兽的状态恢复成了人形。
他抓着茶朔洵的外衣,赤着脚踩在地面上,向朱晶微微欠身,在得到这位女王的点头致意后,他便走进了帷帐当中,两个女仙当即便把绑在柱子上的帘子解了下来,绣着芙蓉花的锦帐垂下
茶朔洵收回了注视着文光的视线,看向了朱晶,行礼如仪,供王陛下。
朱晶哼笑了一声,态度居然变得恭敬了起来,我还以为成为了刘王之后,你会更加倨傲呢。
还未前往蓬山接受天敕,在下还算不上是刘王。茶朔洵这样温和地回答道。
朱晶扫了一眼还伏跪在地上的乐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无论你怎么说你都是天选择的刘王了。
她甩了甩衣袖,像是甩开了什么包袱一般轻松,声音清脆如同银铃,贵国的内宰就交给你应对吧,想来你们曾经是同僚,如今又是君臣,肯定会处理好吧说着就带着随行的侍女和仆从们转身离去了。
供王走时的脚步堪称轻快,由此可见她是多么迫不及待地不想管这对柳国新任的君臣了。
这么难缠的家伙还是让他的主上自己去烦恼吧,哼哼。
朱晶在踏出花园的那一刻觉得天空都比以往蓝了不少,心情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柳国迎来了新的王,那崩溃的国家,也会慢慢变得更好吧。
真是,太好了。
但是,这太好了本身却觉得有些头痛了。
内宰,您还是快起来吧。
茶朔洵弯下腰去扶乐羽,乐羽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自己连忙站起身,主上荣恩,臣不敢当。又说:本来微臣只是想要面见台甫,叩请圣安而已,没想到竟然有幸见证了主上天授真是真是
差朔洵心中轻啧了一声,面上却仍端着那副温良的笑容道:只是侥幸承应天命,在下也是诚惶诚恐
主上天命所归,岂能如此自谦?乐羽对脸上立刻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您作为一国之君都要谦恭至此,那么臣等一介寒微又如何自处呢?
恰在此时,文光换好了衣服从帷帐中走出来。
乐羽忙向文光行礼,臣乐羽,见过台甫!
文光看了一眼茶朔洵,茶朔洵会意,介绍道:这位是柳国内宰,乐羽大人。
乐羽忙惶恐道:主上与台甫当前,怎么敢称大人?
飘风之王,茶朔洵唇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第一次拣择的麒麟就选中的王,好像是这样被称呼的吧。
他突然的一句话倒让乐羽不知道怎么接。
据说是种美称,是赞颂王其行如风,扶摇直上茶朔洵虽然这样说,但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喜色,反而隐隐有种忧虑的意味,果然,就听他话锋一转,说:但是讽刺的是,被称作飘风的王运气却都不太好呢。
这话里的意味简直不详。
乐羽听完茶朔洵的话,整个人都惊恐地说不出话来, 陛下,臣惶恐
唉,茶朔洵摇了摇头,还在苦恼地感慨,所以我才心怀忧虑,不敢坦然领受天恩。毕竟在下只是一介武夫,只识干戈之事,台甫又是胎果,不知国事,他看向文光----
文光十分应景的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茶朔洵一脸你看吧的无奈样子,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乐羽心中的不详之感简直到达顶峰,到了肌骨悚然的地步。
果然,就听茶朔洵慢悠悠地说道:怎么看,我们这一对君臣都
第40章 坑
像是要注定早早完蛋的一对嘛。
主上怎么可以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
乐羽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停下了。
他虽然早就听说过茶朔洵不循俗流的做派, 但他也没想过这个人成为新君之后,居然立刻说自己会和台辅一起完蛋!
茶朔洵露出招牌的温然笑容,文质彬彬的模样浑然不似武人, 就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般弱不胜衣。
这和他话中的一介武人可真是没有半点相干。
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所以, 以后柳国的国政还是要仰赖像内宰这样的能臣啊。
这可真是大喘气的一句话。
乐羽好悬没被茶朔洵这句话憋死,不过好歹他也有了刚才的话作缓冲,再加上这样是正常的君臣奏对辞令了, 所以他在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之余, 也应对得还算游刃有余。
承蒙主上看中, 微臣实在愧不敢担, 乐羽先是按照惯例谦虚一番, 随即便迅速顺杆往上爬,不过,既然主上看得起微臣,那么微臣便斗胆谏言----
说着便抬眼去看茶朔洵的神色。
茶朔洵立即正色作垂询状,内宰请说。
乐羽先是一叹,随即诚恳地说道:柳国荒颓至今,国力衰微已经到了极致,他苦笑了一声, 这些臣不说, 想来主上也心知肚明国库空虚、赋税欠缴、各州的州候各自为政,这些都是还不是最严峻的事情乐羽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主上履极后, 面临的最严峻的问题不是别的,而是无人可用啊。
这话确实是中肯的发言。
就连文光这个真的小白都能听得出来, 茶朔洵自然更听得出来。
只是,话虽是好话, 意图却未必是出自好心。
茶朔洵可没有忘记当初乐羽在花园里的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那个一见面,就已经打听到了自己和文光关系匪浅,又对自己的性格了如指掌,并试图在自己和新君之间挑拨的内宰,可不是个会因为所谓的天授,就真的把自己当做君主纳头就拜的人啊。
茶朔洵在心中微笑:金玉良言说完了,下面的话才是重点呢。
就和茶朔洵预料的一样,乐羽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就听他继续用那种忠心诚恳地语气说道:这事本来困难,一来人才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培养,二来,如今柳国百废待兴,正是急缺人才的时候,只是,臣到霜枫宫之后,却发现这里有许多能臣干吏是柳国出身
他的脸上随即露出鼓动的情绪,到底是自己的母国如今柳国有了王和台甫,妖魔和天灾也会慢慢变少,如果此时这些官吏们能够得到母国的邀请
乐羽的话说到这里,文光目光一闪,只能感慨这个人真是老谋深算啊。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建言可都是阳谋啊,放在任何情况下看,都是忠言。
但是若是真的按照他的话去做了,那就肯定要踩坑啊。
一国之君去另一国的王宫中挖墙脚
再想想朱晶的脾气啊恐怕以后柳国和恭国就断绝交往了呢。
----新任刘王陛下笑眯眯地想。
真不错,内宰可真不愧是能臣、忠臣!
只不过能体现在给主上挖坑上,忠嘛,对象也不是自己。
可是他的建议确实又提到了茶朔洵的心坎上。
他手上确实没什么人可以用。
柳国国内一潭浑水,简直就是龙潭虎穴的程度。
茶朔洵之所以放着好好的禁军将军不做,跑到国外行商,也是因为不耐烦和能力一般但却眼小心窄,没有容人之能的夏官长共事了。
况且,他做官的初心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权位或是利国利民的公心----他只是个偶然流落到此世的海客而已,这个世界的一切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想要做官的初心,只是为了仙籍罢了。
后来之所以从一介校尉走上从一品禁军将军的位置,也是因为觉得有趣。
可是当成为了禁军将军后,柳国无法挽回的颓势,以及昏庸无能却妒贤嫉能的上官,很快就消弭了他向上的兴致。
若非取消了仙籍之后会很不方便,茶朔洵早就挂印离去了。
虽然早就知道接手的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子,但是
这可不是一个烂可以形容的局面了。
茶朔洵浓丽的容貌淡淡焕发出玉般的润泽,眉眼温柔地垂敛,轻轻笑了笑。
文光顿时被这清浅的笑声惊地浑身发麻。
以他对茶朔洵的了解,这个人不可能没有发现乐羽话里明晃晃的陷阱,这个家伙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在算计别人,这下子被别人明刀明枪的算计了,要是他不反坑回去要么是那个人当场被他捅死了,要么他是自愿的。
想到这里,文光的脸微微红了红。
----至于其他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显然,茶朔洵这家伙他要开始坑人了。
文光突然在心里短暂地同情了乐羽一下。
确实是个好主意啊。茶朔洵真心实意地赞同了乐羽的建议。
听见茶朔洵这么说,乐羽当即向茶朔洵恭敬地举起袖子行了一礼,主上真是英明
但他恭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茶朔洵接下来的话给呛住了。
只是孤之前行事太过放诞,不小心把供王陛下得罪死了。
不顾乐羽被话憋得发紫的脸色。
茶朔洵近乎虚弱地向乐羽摊手笑笑,要是我现在又来掘供王的人才,恐怕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能向柳国求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