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是没有看见乐羽逐渐冒火的眼睛,无奈地说:虽然最艰难的冬天已经过去了,但是谁知道接下来的冬天会怎么样,说不准孤和台甫在那之前就失道了,那样的话,柳国总还是要靠恭国的嘛。
说到最后,他意有所指地说道:内宰,我们都不能自绝后路,你说是吧?
乐羽原本慢慢露出怒火的脸上立刻就像是泼了一盆凉水似的,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
原本被茶朔洵一番胡说八道弄得有些烦躁的心绪也重新冷静了下来。
----他在威胁自己。
乐羽立刻明白了茶朔洵的意思。
真不愧是
他的眼中闪过欣赏的光亮,心中感慨:难怪成浩那老东西会来替他说好话,这样的人,啧啧,怎么偏偏是新王呢?
话点到这一步,其实也差不多了。
茶朔洵也进入了正题,不过内宰所说的确实是真知灼见,若要复兴柳国,便绝不能缺了这些人为今之计,就只好请内宰与我一道由内宰出面群邀众贤,而我,则去向供王负荆请罪了。
此言一出,连挖坑的乐羽都要替茶朔洵暗自叫好了。
好计谋,几句话不仅颠倒了主次,还把得罪人的事情交给了自己,他那时若被供王迁怒,也有了求贤若渴的名声,立刻便有了明君的人望!
看来这次交锋,自己是略逊一筹了,乐羽在心中一叹,试探之意也随即退去。
两方交锋,一方退,那么一方自然不战而胜。
乐羽做出领命的模样,向茶朔洵和文光拜了两拜,道:主上能为国至此,臣心中感动至极,敢不领命!说罢,他便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名录,奉给茶朔洵,这是臣这几日收集的能臣干吏的名单,还请主上过目。
茶朔洵闻言,挑了挑眉,拿过名单翻开看了看,赫然发现里面不仅记录了这些臣子的名字,就连履历,出生地,家族也都记录了。
这个老狐狸
茶朔洵一边翻,一边在心底把乐羽的威胁程度提到了最高。
文光也在心中惊叹乐羽做事之周全,说要在供王宫中搜罗人才,他就真的弄出了这个名册出来。
我知道了。茶朔洵一目十行地把名录中出现的姓名全都记下了,然后随手就把这本名录递给了文光,文光也十分自然地接过手,翻看起来。
一递一接,若无十分默契,做不到这么自然而然。
乐羽看着他们无意识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探寻的亮光。
王与台甫有意思。
他的余光扫过花园中的侍从们,看见了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身影,心想:自己很久之前下的那手闲棋,真是一手没想到妙手呢。
从花园中离开后,茶朔洵的身份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连接近文光都困难,更不要说是走在他的身边,甚至他的前面了。
做王的感觉看起来还不错嘛。
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一路上所有遇见的人全都要向他们俯首,文光看了看身边一直带着微笑的人,忍不住问道:万人之上的感觉很让人开心吗?
恰恰相反,茶朔洵难得真情实意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文光缎子似的银发,这种感觉就像是站在万丈深渊的旁边呢。
只要轻轻往前走一步,就会坠入无尽的深渊。
原来是这样
文光沉默了一会儿,真是抱歉
----将你置于这种境地。
听着身边人的低落的声音,茶朔洵突然停下了往前走的脚步,拉住了文光的手。
但是,道歉也不必,他轻轻地笑着,明媚的眼睛里带着点促狭和勾引,只要想到从今以后,只有我才能站在你的身旁
他牵着文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引导着那只手的主人感受着胸膛之中的剧烈心跳----
我就开心得快要死掉了。
第41章 阴谋
是夜, 月轮如钩。
新晋的柳国君主正强行赖在他的台辅房中,请求他的台辅能够收留他可怜的君主一晚。
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文光眼睛还盯在那本名录上,并不看那个, 在他的床榻上打滚的人一眼, 供王不是已经为你准备了上好的房间吗?
手中的书页翻过一页,文光沿着文字下滑的手指顿了一顿,像是昙花一样的短暂笑意在文光脸上绽放了一瞬, 咦是他啊。
是谁?
茶色卷曲的长发从书册的侧方垂落, 茶朔洵含笑的声音从距离文光很近的背后传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那股熟悉的木兰香, 明明是种清雅的香气, 却以一种霸道的方式侵占着文光周围的环境。
神思都在这浓郁的香气中涣散了一瞬, 但文光很快便从中挣脱而出,他垂下眼帘,推开了那张不断往他的脸边贴近的脸。
那个露歪啊。
因为被文光推挤而变形的脸无法准确地说出那个名字,而变成了这个奇怪的发音。
文光都忍不住被逗笑了,说得什么啊
茶朔洵挤着文光坐在了桌边,伸出手把那本讨厌人的夺走了文光注意力的名录推开,撅着嘴不满道:不是说麒麟不会拒绝他的主上吗?为什么我只是向你提出同寝的要求你都不肯
无礼的要求我当然不会答应。文光无视了茶朔洵向他投来的哀怨目光,眼睛依旧放在名册上, 无情地说道, 主上也要学会克制自己的任性才行。
茶朔洵的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丧气地说道:什么嘛身为主上,连要求台辅同寝的权力都没有, 原来我这个主上,只是萝卜印章啊。
说到萝卜印章, 文光脑袋里立刻呈现出了茶朔洵的头变成了萝卜的画面,他一下子笑了出来, 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人,萝卜印章,你还真会说啊
茶朔洵见文光的注意力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忙又对他眨眨眼睛,琥珀色的眼眸中全是祈求怜爱的意味,看得文光脸上一烧,忙若无其事地转过眼去。
茶朔洵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越发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和文光贴得越紧,把头靠在文光肩上,在他耳畔吹气,语气十分幽怨,理理我嘛,你都看那东西看了半天了,和我才说了不到十句话
话中不乏酸气,竟然像是在和一本书吃醋。
文光算是服了他了,又好气又好笑,我是为了谁啊,我的主上!
他冷眼横茶朔洵,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将招徕人才的事全都托付给内宰,完全不闻不问,也不去了解这些人的底细,那么最终招徕的人究竟是我们的人,还是内宰的人?
他不信茶朔洵想不通这个道理。
茶朔洵当然明白,但是----
他突然倾过头在文光的耳垂上咬了一下,看着那上面的一粒小痣变得和他想象中得一样红艳,心中满足无比。
耳垂上突然被一股湿热气息靠近,随即便微微痛了一下,文光当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张脸瞬间便红透了,他一把把茶朔洵推开,自己兔子似的跳了起来,又羞又恼:主上莫非是属狗的吗,竟然咬人?!
一双眼眸好似被水银洗过似的,亮晶晶又湿漉漉的。
被文光推开了,茶朔洵也不生气,反而像是杵着手臂,撑着头看向文光,笑眯眯道:那么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嘛~见文光脑袋双眉倒竖,似乎要生气了,他又连忙恍然大悟般道歉:弄痛你了?真是抱歉。
明明不是痛,文光咬着下唇恨恨地想。
这个混蛋就是咬准了自己绝对不好意思像他那样说出不要脸的话!
说不清是恼怒还是羞愤的情绪在心头激荡。
文光只能捂着耳垂气愤地瞪了他一眼,主上也庄重些吧,您都不会觉得害羞吗?
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在外间的垂下的珠帘。
虽然有着帘子的遮挡,谁知道刚刚茶朔洵不要脸的行为有没有被人看去!
外面除了有侍女们,还有女仙啊!
茶朔洵当然注意到了文光的眼神,他勾了勾唇角,低沉的笑意从他的喉间逸出,原来如此,台辅是害羞了。
文光顿时被人捉住了痛脚似的跳起来,谁害羞!
我知道了。
茶朔洵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文光身前,捧着文光绯色还未褪去的脸庞,目光像是垂落的星光,和他额头相抵,可是怎么办,即使会让你害羞,我也没有办法不想和你亲近
文光在他柔情的目光中眼眸微颤,张了张嘴,心中原本想说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别拒绝我啊。茶朔洵的眼神染上了一丝脆弱,比起成为所谓的主上什么的,我只是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所以,你要一直一直给我回应,不然的话
他的声音消失在了两人重叠的身影中。
文光只能紧紧攥住了茶朔洵的衣袖。
隔着珠帘侍女们只能听见一些轻微的响动,瑞香奇怪地看了一眼神色怪异的青女,压低声线悄悄问她:里面没有声音了,刘王陛下和台辅是要休息了吗?我们要不要先退下?
瑞香很小就立誓要侍奉西王母,所以对于人间的事情并不很懂,她听不出来里面的动静是怎么样的。
但是青女却不同,她复杂的经历让她明白了很多事情,包括里面细微的声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对茶朔洵和文光关系的猜测成为了现实,青女脸上闪过一丝恐慌,她目光闪烁地看向瑞香,有些神思不属地胡乱点了点头。
嗯,嗯!
说着便对外间垂手侍立的侍女们招了招手,和瑞香一道,带着她们悄悄退了下去。
退出门外后,瑞香便准备去别间中,等待文光呼唤的时候再出现,她想拉着青女一道,但青女却突然焦急地说:我刚刚好像有个玉佩丢在花园里了,那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我要去找找!
她决定今天就把她的猜测告诉那位大人!
说着,也不等瑞香反应,立即便提着裙子朝花园跑去。
瑞香本想说可以等到明日告诉宫中的女官,让她们帮助找找的,但看着青女十分焦急地样子,她喊了两声没喊住,便只能看着她消失在了去往花园的小路上。
到底是什么人送的东西,这么宝贵呢?瑞香皱着眉,不解道。
而青女急色匆匆地到了花园之后,只是装模作样地在草丛中看了看,见周遭无人,便悄悄穿过了花园,从一条小路上,往另一个地方去了。
她的目的地在更加远的地方。
那里远离供王的后宫,是更靠近正殿长秋宫的地方,一般都是外臣,或是别国使臣前来的住处。
而乐羽正住在其中一处较为偏僻的殿阁中。
青女七绕八绕,避开了宫中众多的视线,到了这处殿阁的后门,她轻轻敲了敲门,立刻就有一个低着头的仆从替她打开了门,她当即闪身进了门中。
一进门,青女就看见中庭当中,一个男子拿着一枝树枝模样的东西,正在仔细查看着。
她顾不得细看,立刻便朝那个男子跪下来,行了一个大礼,激动地说:乐羽大人青女终于又见到您了!
快快起来吧。乐羽听到青女的声音,忙笑着转过身来,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扶起,你现在已经是飞仙了,不必再向我行如此大礼。
青女见乐羽温和的眼神注视着她,她忙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当年您收留了我,我又怎么能够成为飞仙呢?
对此,乐羽只是笑笑,我当年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真正飞仙的结果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不必如此感激我。他说着又问道:这么晚了,青女你还来寻我,是又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我我确实有件事想要告诉您。
青女犹豫地开口,而她的目光则看向乐羽手中的那支树枝。
乐羽一挑眉,拿起树枝放到青女眼前,解释般地说道:听闻主上和台辅誓约之前,主上曾用此物作了一支剑舞,以此显示他的为政之道,可惜我和供王去的晚,没能看到所以,我只能将主上所用之剑取来,想要参悟主上当时的为政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