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这间位于乱葬坑边的破屋包裹得严严实实。
罗景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揣着那二十两银子,枕边是父亲的骨灰坛。
银子冰凉,透着股金属的寒意。
骨灰坛阴森,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这两样东西,就是他现在全部的依仗。
罗景睡不着。
胸口象是压了一块大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钱是好东西,能续命。
但钱也是催命符。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武功、甚至连身体都病恹恹的背尸人,怀揣巨款,就象是一个三岁孩童抱着金砖走在闹市。
“得有实力……”
罗景盯着漆黑的屋顶,眸子在黑暗中发亮:
“钱能买来一时的安稳,买不来一世的尊严。在这黑石镇,只有拳头硬,规矩才为你而立。”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听到枕边的骨灰坛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气蜿蜒而出,钻入他的眉心。
识海深处,那卷沉寂的【百盗书】象是饿鬼闻到了血腥味,隐隐泛起贪婪的微光。
……
次日,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头皮发麻。
“笃、笃、笃。”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节奏。
门开,鬼眼七一身青缎长衫,手里转着铁核桃,满脸春风地走了进来。
侯三跟在身后,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嘲弄,眼神象钩子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值钱的物件。
“小罗啊,日头都不早了,钱筹得怎么样了?”
鬼眼七在太师椅上坐下,甚至还惬意地掸了掸衣摆:
“七叔昨儿个帮你问了,镇外那窝棚虽然漏风,但胜在清净。你若是……”
“当。”
一声沉闷的声响。
罗景将那个沉甸甸的黑布包放在了桌上,推到了鬼眼七面前。
“七叔,点点。二十两,官银。”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鬼眼七转动核桃的手猛地一顿,那只灰白的义眼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罗景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掩饰得极好。
他伸手解开布包,露出一排雪花银。
“好,好本事。”
鬼眼七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了那种长辈看到晚辈出息了的欣慰笑容:
“看来你二叔还是念旧情的。既如此,这年贡算是齐了。”
罗景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刚想说话。
“不过嘛……”
鬼眼七话锋一转,手指在银锭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罗,咱们既然都在这江湖上飘,有些规矩,七叔得教教你。”
“这二十两,是给堂口的年贡。但这半年来,七叔为了帮你拖着这笔帐,可是费了不少口舌,搭了不少人情。这人情债,是不是得算一算?”
罗景心头一紧:
“七叔想要多少?”
“谈钱就俗了。”
鬼眼七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罗景:
“咱们干这行的,讲究个利滚利。这半年的利息,七叔也不多要。七天之内,你得给堂口交一件‘明器’上来。”
“什么?”
罗景瞳孔微缩。
明器,就是刚出土的陪葬品。
“七叔,这不合规矩。”
罗景沉声道:
“我只是个背尸的,没本事下墓,更没路子弄明器。您这是……”
“规矩?”
一旁的侯三突然嗤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
他并没有动手打人,只是象是累了,随手将满是老茧的大手搭在罗景身旁那张实木方桌的桌角上。
“小子,黑石镇是有规矩。但这规矩,是给有本事的人定的。”
侯三看着罗景,眼神轻篾,掌心猛地一吐劲。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张用了十几年的硬木桌角,竟象是豆腐做的一样,被他硬生生掰断了一块。
木屑纷飞,落在罗景的脚边。
罗景看着那断裂的桌角,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侯三,是个练家子!
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外家功夫,要捏死现在的他,也象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侯三!怎么跟小罗说话呢?那是你自家兄弟!”
鬼眼七适时地呵斥了一声,但那语气里,哪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罗景面前,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小罗啊,你也别觉得七叔心狠。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七天,一件明器。
这不仅是利息,也是堂口对你的考验。
你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占着这土夫子的位置,迟早也是个死。”
“七叔这是在鞭策你啊。”
鬼眼七拍了拍罗景的肩膀,力道很重,压得罗景肩膀生疼。
“收着吧。”
鬼眼七收起桌上的银子,带着侯三转身离去。
临出门前,侯三回头看了一眼罗景,眼神里满是戏谑,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囚徒。
屋门大开,冷风灌入。
罗景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碎木屑,久久未动。
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这就是吃人的世道。
你有理没用,你有钱也没用。
只要你弱,他们就会象附骨之疽一样,吸干你的血,吃尽你的肉,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二十两银子买不来平安,只买来了七天的苟延残喘。
七天后交不出明器,那断掉的就不是桌角,而是他的脖子。
“好一个鞭策,好一个规矩……”
罗景无声冷笑着,转身走回床边。
那里放着父亲的骨灰坛。
刚才侯三震断桌角的时候,暗劲传导,那本就陈旧的黑陶坛子上,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咔嚓。”
就在罗景注视下,坛子终于承受不住,彻底碎裂。
然而,没有骨灰洒落。
坛中那一捧灰白色的粉末,竟象是被风化了一般,化作一股浓郁的烟气,盘旋而上,瞬间冲入罗景的眉心!
“嗡!”
识海剧震。
那卷一直高悬的【百盗书】光芒大盛,原本紧闭的书页,在吞噬了这股充满了因果与血脉气息的烟气后,轰然翻开!
第一页,无数墨迹如游龙般浮现,勾勒出一个男人跌宕起伏的一生。
罗景的意识被拉入其中,走马观花般看完了父亲的一辈子。
【亡者:罗大成】
【生平回顾】:
五岁:出身土夫子世家,被爷爷逼着闻土尝泥,在坟堆里练胆,辨识阴阳。
十五岁:不甘心做个挖坟掘墓的下九流,偷拿着家里的钱去武馆拜师。苦练三年,因根骨太差,连外劲的门坎都没摸到,被师父劝退,大哭一场后认命回家。
二十五岁:凭借一手家传的“听风辨位”绝活,在黑石镇闯出名头。下大墓三次,获利颇丰,那是罗家最风光的几年。
三十岁:性格豪爽,却染上了好赌的毛病。讲义气,只要朋友开口借钱,从不拒绝;好面子,在赌场一掷千金。万贯家财,散得七七八八,导致家道中落,未能给妻儿留下恒产。
四十岁:哪怕落魄,依旧重情。为了帮还不起赌债的弟弟罗红图翻身,冒险下了凶险的“将军墓”。
结局:墓中机关触发,为了推开弟弟,双腿被断龙石压碎。他在黑暗中独自等死,临死前,还在担心儿子无人照料。
……
画面消散,罗景的眼框不知不觉已经满是湿润。
原来,这就是父亲罗大成的一生。
有本事,却没守住财。有情义,却被情义所累。
书页之上,几行苍劲的古篆浮现,透着一股审判般的冷漠:
【捕捉媒介:罗大成之骨灰】
【判定:凡亡者遗留,皆可为引。】
【规则:大道无情,予取予求。所选之物,即刻兑现!】
随着文本落下,三个闪铄着微光的光团浮现在罗景眼前,静静等待着他的攫取:
(注:罗大成生前偷偷埋在老槐树下的私房钱。)
(注:多宝商行的一位管事,曾欠罗大成一条命。选定即刻获得信物线索,对方将视你为恩人之后。)
(注:罗大成浸淫墓穴三十年的看家本领。包含“闻土辨藏”:抓一把土闻一闻,便知地下有无墓葬、深几许、年代几何。包含“幽冥夜眼”:由于常年行走黑暗,练就一双夜眼,完全黑暗中亦可视物如白昼。)
罗景擦干眼角的泪水,目光在三个选项上飞速掠过。
三十两银子?那是坐吃山空,救不了急。
过命之交?人走茶凉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那是取死之道。
何况他早就体会过这所谓的恩人之后了!
唯有第三项。
鬼眼七不是欺他没有师承吗?侯三不是欺他不懂行吗?
七天后的死局,唯有靠这身真本事去破!
罗景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尤豫尽数消散,化作一抹坚定的锋芒。
他的意识如刀,狠狠刺向第三个光团。
“我选三,盗取天赋!”
“轰!”
选择确定的瞬间,那团光芒直接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流光,蛮横地冲入罗景的四肢百骸和双眼之中。
没有修炼的过程,没有循序渐进的感悟。
这是“盗”,是赤裸裸的掠夺!
刹那间,罗景只觉得鼻腔里涌入无数复杂的信息。
空气中原本单一的霉味,此刻在他鼻子里竟然分出了层次——左边墙角是老鼠尿的骚味,脚下泥土里有蚯蚓翻动的腥味,甚至能闻到地下三尺处,那块朽木腐烂的酸气。
紧接着是双眼。
一阵清凉之意扫过眼球。
罗景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世界变了。
原本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破屋,此刻在他眼中竟如同白昼一般清淅!
墙角的蜘蛛网、地上碎裂的陶片纹路、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全都纤毫毕现。
那黑暗仿佛成了他的主场,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一种温柔的保护色。
这就是父亲练了一辈子的本事。
如今,瞬息大成!
罗景握了握拳,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掌控感让他心中大定。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了这身本事……”
“才算终于有了在黑石镇立足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