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黑石镇的雾气还未散去,湿冷得厉害。
罗景背着那把生锈的柴刀,避开早起的路人,独自一人走进了镇后的茫茫大山。
这片山脉连绵起伏,山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大火燎过。
黑石镇的老辈人都传,这地方在几百年前是个古战场,几十万人的鲜血流干了,渗进石头缝里,硬生生把这漫山遍野的青石染成了黑色。
乱葬岗只是这片山脉的最外围。
再往深处走,那是传说中的禁地。
坊间流传,那深山腹地里藏着个恐怖的“万人坑”,阴煞之气浓郁得连飞鸟都不敢过。
不过这终究只是传说,几十年来,也没听说谁真见着了那万人坑,倒是这山里大大小小的野墓、孤坟,确确实实多如牛毛。
罗景走得很慢。
以往走这条路,他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今日,这走惯了的山路在他眼中却变得截然不同。
【天赋:土夫子直觉(大成)】
这项源自父亲一辈子经验的本领,正在悄然重塑他的感官。
他的鼻子变得异常伶敏,空气中除了潮湿的霉味,还多了一层层复杂的气息——腐叶下掩盖的兽粪味、岩石缝隙里渗出的硫磺味,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陈旧木头和金属腐蚀的“土腥气”。
走到一处背阴的山坳时,罗景停下了脚步。
这里杂草丛生,看似平平无奇,甚至连个坟包都没有。
但他却蹲下身,扒开枯草,用手指捻起一撮黑土,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随即又伸出舌尖,在指尖的泥土上舔了一下。
“涩中带酸,土色发黑却不粘手……”
罗景眯起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花土”。
看似是自然堆积,但这土里混杂了微量的朱砂和糯米汁,虽然经过几百年的雨水冲刷已经极淡,但在他这个“大成级”土夫子的感官里,却如同黑夜里的烛火般显眼。
“底下有东西,规模不算太大,但形制规整,至少是个砖室墓。”
罗景心中狂跳。
这就是本事!
以前他背尸上来,只觉得这里阴森恐怖,哪里能想到脚下就踩着别人的“阴宅”。
他选定了一个位置,正准备动手挖个探洞看看,手伸到腰间却摸了个空。
只有一把砍柴用的锈刀。
罗景苦笑一声,看着坚硬的山地,满腔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下墓不是种地,光有锄头是不行的。
洛阳铲、旋风铲、探阴爪、蜡烛、黑驴蹄子……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
“钱……”
“还得搞钱。”
罗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坚毅。
……
接下来的三天,罗景象是疯了一样接活。
只要是死人,不管多脏、多臭、多远,只要给钱,他就背。
清晨的集市上,张记豆腐铺刚出锅的热豆腐冒着白气,几个熟客正围坐在一起,喝着豆浆,闲聊着镇上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罗家那小子,把他二叔给的那二十两买断钱,全都交了‘年贡’了。”
“啧,那可是二十两啊!要是拿着去乡下置几亩地,或者做点小买卖,这辈子不就稳了吗?非得往那无底洞里填,这不是傻吗?”
“这就叫命。年轻人嘛,总觉得自己能翻身,为了那个‘土夫子’的虚名,把最后一点活路都……”
正说着,张掌柜眼尖,忽然咳嗽了一声,手中的抹布用力擦了擦桌子。
“咳!都少说两句。”
众人一愣,顺着张掌柜的目光看去,只见罗景背着一具裹着草席的尸体,正步履蹒跚地从街角走来。
原本热闹的铺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唾沫横飞的几个食客,此刻要么低头喝汤,要么假装看风景,一个个神色尴尬,仿佛刚才议论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人。
罗景目不斜视,脚步沉稳。
路过豆腐铺时,张掌柜脸上挤出一丝客套的笑容,招呼道:
“小罗啊,这么早就出活了?还没吃吧?要不进来喝碗热豆浆?”
这笑容很僵,透着一股子想要尽快打发他走的敷衍。
“不了张叔,身上脏,别坏了您生意。”
罗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脚下并未停留。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豆腐铺里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呼……这小子,眼神怎么变得这么瘆人。”
“行了行了,别说了,到底是罗家的种,虽然傻了点,但也是个苦命人。”
罗景听不到身后的议论,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或许心里没有多少恶意,而只是用一种看“死人”或者是看“败家子”的眼光在看他。
在世俗的眼光里,拿着二十两巨款不去过安稳日子,反而去填年贡的窟窿,就是最大的不智。
但他不在乎。
他的手掌按在腰间,识海中的【百盗书】静静悬浮。
这几天他背了十几具尸体,这书震动了十几次。
但他一次都没有用。
【百盗书】只有一百页。
用一次,少一次。
这些倒在路边的乞丐、病死的穷人,生前大多是碌碌无为之辈。
盗取他们的什么?
不值得。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
两天后,黄昏。
罗景数了数这几天攒下的铜板,一共三百二十文。
这点钱,想买好的工具是痴人说梦,只能去黑市淘点旧货。
“王铁匠,打把铲头。”
罗景走进一家烟熏火燎的铁匠铺,铺子里热浪滚滚,打铁声震耳欲聋。
满脸横肉的王铁匠停下手中的活计,瞥了一眼罗景那瘦弱的小身板,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罗大才子吗?怎么,背尸背不动了,想改行挖坑了?”
“只要铲头,不要杆。”
罗景没理会他的调侃,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砧板上:
“要锰钢的,旧的也行,只要硬度够。”
王铁匠扫了一眼那串铜钱,大概一百文。
“一百文想买锰钢?做梦呢。”
王铁匠随手从角落的废铁堆里踢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片,上面还带着锈迹:
“这是前些天顾客定做剩下的废料,虽然不是纯锰钢,但掺了点玄铁渣子,硬度凑合。
你要是看得上,八十文拿走,自己回去磨。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玩意儿没开刃,要是挖不动土,别来找我退钱。”
“成交。”
罗景二话不说,捡起那块半成品的铲头,又数了八十文留下,转身就走。
这王铁匠虽然嘴臭,但手艺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就算是废料,也比寻常铁铺的熟铁强。
出了铁匠铺,罗景又拐进了旁边刘婆婆的杂货铺。
这铺子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人称“刘婆婆”,专卖些死人用的东西,也兼卖些土夫子的消耗品。
“婆婆,拿盘绳子,要三百尺。”
罗景进门便说。
刘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珠,看了罗景一眼,叹了口气:
“小罗啊,你这是何苦呢?你爹都折在下面了,你这点本事,下去不是送死吗?听婆婆一句劝,那二十两银子若是还在,置办点什么不好……”
她虽然嘴上说着,手底下却没停,从柜台下面翻出一盘有些发黑的麻绳和黑驴蹄子。
“这绳子是‘浸油绳’,以前你爹用剩下的,放在我这寄卖,一直没卖出去。”
刘婆婆将东西推给罗景,声音有些低沉:
“那黑驴蹄子也是陈年的。你把钱收回去吧,这点东西,婆婆还送得起。”
罗景刚要掏钱的手僵在半空。
“拿着吧。”
刘婆婆叹了口气,目光看着罗景那张酷似罗大成的脸:
“你爹是个仗义人,当年我那孙女生病,是你爹借的钱。
如今你也走上了这条道……
婆婆没别的本事,这点旧物,希望能保你个平安。”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这不是施舍,这是上一辈的人情债,在这个冷漠的黄昏里,透着一股子悲凉的温情。
罗景沉默片刻,没有推辞。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将那几百文钱悄悄压在了柜台的茶碗底下。
“婆婆保重。”
……
回到破屋,夜色已深。
罗景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摊在地上。
一块二手的铲头,一盘父亲留下的浸油绳,一个陈年的黑驴蹄子,还有一把自家的锈柴刀。
这就是他挑战那座古墓的全部资本。
寒酸,简陋,甚至有些凄凉。
但罗景的心却前所未有的静。
他拿起王铁匠送的那块磨刀石,借着月光,开始一下一下地打磨那块铲头。
“滋啦……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火星飞溅。
门外偶尔有巡夜的更夫路过,听到这声音,也都加快了脚步,不敢往这晦气的屋子里多看一眼。
两天后,就是鬼眼七给的最后期限。
罗景看着手中逐渐显露出锋芒的铲刃,眸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