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晨光通过破损的门板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一片淡金色。
罗景坐在那张被侯三掰断一角的方桌后,神色平静。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块破旧的麻布,几颗大小不一的宝石在布上静静躺着,折射出幽微而惑人的光。
这是他全部的希望,是他从深渊向上攀爬的第一块垫脚石。
【气血烘炉】的天赋,正象一头苏醒的凶兽,在他体内无声地咆哮。
一股难以言喻的饥饿感,如附骨之疽,不断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昨夜下墓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他必须尽快将这些宝石出手,换成银子,换成能填补这具身体巨大亏空的肉食与药材。
黑石镇能吃下这批货,且不会问来路的,只有多宝商行。
罗景小心翼翼地将宝石用油纸包好,揣进最贴身的衣兜里,用手掌按了按,那坚硬的触感让他心中稍安。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屋外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味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炊烟香气。
这股熟悉的烟火气,此刻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罗景只觉得腹中那股饥饿感猛地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不受控制地冲上脑门。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他想扶住门框,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街角处传来的一声惊呼,那声音有些苍老,也有些熟悉。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耳边是两道压低了的交谈声,一道苍老而焦急,另一道温和而沉稳。
“宋大夫,这孩子……他没事吧?老婆子我刚出巷口就看见他直挺挺地倒下来,脸都白得跟纸一样,可吓死我了。”
这是刘婆婆的声音。
“婆婆放心,问题不大。”
那温和的男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就是气血亏空得厉害,又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我已经给他扎了针,调理了气血,睡一觉便好。”
“那就好,那就好……”
刘婆婆长舒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后怕。
“不过……”
宋大夫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说来也怪。我月前还给他把过脉,那时他这身子骨,就象一栋四处漏风的破房子,底子虚得厉害。
可今日再看,脉象沉稳有力,腑脏间竟隐隐有生机勃发之相,反倒比寻常少年人还要强健几分。真是奇了。”
“许是年轻,缓过劲来了吧。”
刘婆婆不懂医理,只当是好现象,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欣慰:
“这孩子命苦,能好起来,就是老天开眼了。”
随即,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掏钱声。
“宋大夫,这是诊金。老婆子我身上就带了这些,您务必收下,替小景垫付了。”
“使不得,使不得。”
宋大夫连声推辞:
“刘婆婆,您这是做什么?不过是搭了把手,几根银针的事,哪里就要收钱了?快收回去。”
“那不行!”
刘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固执:
“您是开门做生意的,哪有看病不给钱的道理?这钱您必须拿着,不然老婆子我心里不安生!”
一阵短暂的沉默。
最终,只听宋大夫一声无奈的轻叹。
“……那好吧。婆婆,这钱我先替小罗收着。您这份心意,他会记着的。”
又过了片片刻,罗景感到一只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
“好孩子,快快好起来吧……”
刘婆婆的脚步声远去了。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药味。
罗景的眼皮动了动,却怎么也睁不开,身体象是被灌了铅,沉重无比。
“醒了?”
那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随即,一只手轻轻将他的头扶起,一个温润的瓷勺凑到了他的唇边。
一股混杂着米香和淡淡药味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那是一碗熬得极烂的米粥,里面似乎还加了些补气的药材。
暖流过处,腹中那头咆哮的饥兽瞬间安静了下来,四肢百骸也渐渐涌上一股力气。
罗景终于积攒起一丝力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干净整洁的药堂。
靠墙的药柜里,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
床边坐着的,正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黑石镇西,回春堂,宋青云。
罗景的心神,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百盗书】中那惊才绝艳、一夜悟道、屹立武道之巅的宋家天骄
那个让弟弟宋青河追逐了一生、最终信仰崩塌的男人
此刻就坐在自己床边,正用那双稳如磐石的手,细心地给自己喂着粥。
他的动作轻柔,神态温和,眼角的笑纹里满是岁月沉淀下的平和。
若非亲历那段记忆,谁能想到,这副文弱的身躯里,竟藏着足以震慑一方的先天真气?
谁能想到,他那看似寻常的指尖,曾能弹出令匪首目盲的剑气?
罗景心中有些怅然,这便是大隐隐于市么?
而且……他弟弟宋青河至死都不明白,为何兄长要放弃武道巅峰,来这红尘市井中做一个卑微的医者。
信中那句“仙在红尘”,此刻在罗景心中回响。
这个世界,难道真的有仙?
“感觉怎么样?”
宋青云将空碗放在一边,又递过来一杯温水,仿佛没有察觉到罗景眼神中的恍惚。
罗景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道:
“多谢宋大夫援手。”
“举手之劳。”
宋青云笑了笑,将他身上的薄被拉了拉:
“这次算你运气好,亏得是遇上了刘婆婆。
若是在这街上昏倒久了,不说别的,探云手那帮‘钳工’路过,你身上但凡有一文钱,都给你摸得干干净净。
要是再倒楣点,被碰铃会的人拖走设个局,或是被叫街帮的乞儿扒光了衣服,那才是叫天天不应。”
“这是刘婆婆硬塞下的诊金,都街坊邻居的,我也就搭个手,不该收。”
宋青云将一串铜钱放在床头:
“还有你上次压在她茶碗下的钱,她也一并让我转交。
她说,她一个老婆子,没几年活头了,受不起你这后生的人情。”
罗景看着那串铜钱,心中百感交集。
人情债,最是难还。
在这个世道,人情从来只交于有用之人。
强者与强者之间交换的,那叫人情。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那叫恩典。
而他罗景,一个无权无势、命如草芥的背尸人,有什么资格让别人搭上人情?
刘婆婆之所以对他好,念的是父亲当年的人情,更是因为她自己时日无多,无所求了,这份善意才显得纯粹。
罗景轻声一叹:
“这份人情,太重了。”
宋青云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这身子,不象是病,倒象是力竭脱虚。
最近……是不是又下地了?
身上这股土腥味,混着阴气,瞒不过我这当大夫的。”
罗景沉默片刻,坦然点头。
“是。”
在这样的人物面前,隐瞒毫无意义。
“唉……”
宋青云叹了口气,脸上的无奈不似作伪:
“小罗,听我一句劝,那行当,不是你该碰的。
你父亲……就是前车之鉴。
你如今身子也算养回来了,拿着剩下的钱,做点小买卖,安生过活,不好吗?”
“安生过活……”
罗景靠在床头,苦笑了一下,轻声说道,话语中透露着几分萧瑟:
“宋大夫,您是善人,或许觉得这世道总有活路。
可小子我如今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若无一技傍身,怕是连安生二字都求不得。”
“话不能这么说。”
宋青云摇了摇头,耐心地开解道:
“你父亲罗大哥生前豪爽仗义,在镇上也是有几分薄面的。
你又在探云手那边挂着牌子,占着名头。
按照黑石镇的规矩,只要你不去过界招惹,无论是红刀会那帮屠夫,还是杠房帮的脚力,都不会无故来动你。”
罗景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没有反驳,只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宋大夫,您说的是规矩,是人情。
可小子愚钝,觉得这规矩和人情,也得看是谁在用。”
他微微欠身,语气愈发躬敬:
“对于象您这样的人物,规矩是您手中的笔,人情是您帐上的银。
可对于小子我这般身无长物之人,那规矩……便只是一张薄纸,一阵风就能吹破了。”
宋青云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却异常清醒的少年
看着那双与他弟弟宋青河年轻时何其相似的、充满了不甘与执拗的眼睛
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被轻轻刺痛了一下。
他沉默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许久,罗景打破了沉默,他再次欠身,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恳求:
“所以,小子想学武。想求得一身力量,好让自己能站直了,守住那张薄纸。”
“宋大夫您见多识广,想向您请教,这黑石镇的三大武馆——铁衣馆、形意馆、虎豹馆,哪一家……能教出真本事?”
宋青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着罗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惋惜,有不忍,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为何非要走这条路?”
“练武是苦差事,尤其是外家功夫,打熬筋骨,非一日之功。
你这身子,底子本就比旁人薄,要付出十倍的辛苦,还未必能有所成。
到头来,钱花光了,落下一身伤病,又图什么?”
这番话,他仿佛不是在对罗景说,而是在对另一个时空里,那个手持铁鞭、挥汗如雨的倔强身影说。
“图一个……能站着活。”
罗景答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宋青云看着他,看着那双不容动摇的眼睛,终于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
就象当年,他也劝不住自己的弟弟一样。
有些人的命,生来就是要往火里扑的。
宋青云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虎豹馆吧。”
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有些缥缈。
“这三家武馆,铁衣馆主修硬气功,路子刚猛,却易伤身。
形意馆讲究内外兼修,但见效太慢,不适合你。
唯有虎豹馆”
他顿了顿,找了一个合适的说辞:
“虎豹馆的馆主姓雷,叫雷洪。
他门下的弟子筋骨损伤的最多,常来我这里抓药,我听他们提过。
雷馆主的虎豹雷音功已臻化境,是镇上公认的第一高手,修为比另外两位馆主高出一截。
你要学,就去学最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