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驱散了晨间的薄雾。
张记豆腐铺的生意正是最红火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豆浆味飘满长街。
可当巷口那两道身影走出来时,原本嘈杂的铺子象是被掐住了脖子,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鬼眼七依旧踱着四方步,面带微笑。
身后的侯三则是趾高气扬,手里提着把满是铜锈的短剑,腰间还别着根黑黝黝的铁家伙,大摇大摆地穿过长街。
直到两人走远,那种压抑的氛围才骤然松弛,象是炸了锅一样。
“那是……刚从罗家出来的?”
一个眼尖的食客端着碗,脖子伸得老长,“侯三腰里别的那是个啥?看着像根鞭子,全是锈。”
“那是明器!”
旁边有个凑热闹的闲汉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神神秘秘:
“我以前见土夫子卖过货,那上面带的土腥味,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那是刚出土的生坑货!”
“我的乖乖……”
张掌柜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罗家小子,真把这关给过了?昨天才听说交了银子,今天又交了货?他哪来的?”
“还能哪来的?买的呗!”
有人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听说他去县城找了他二叔,那是他亲二叔,给的钱怕是不止二十两。
这小子也是个败家子,拿着救命钱去黑市买这种破铜烂铁来充数,就为了守那间破房子。”
“啧啧,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众人纷纷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看傻子的惋惜。
“拿着钱去过安生日子不好吗?非要往这无底洞里填。
我看啊,他这就是打肿脸充胖子,等钱花光了,不还是什么都保不住吗?”
…………
探云手,堂口后院。
这里是一处僻静的别院,种着几竿翠竹,环境清幽,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
鬼眼七回到书房,净了手,用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动作优雅得象是个读书人。
侯三把玩着那根刚抢来的铁鞭,爱不释手:
“七爷,这东西分量真足!那小子也是个怂包,被我一吓唬,屁都不敢放。
照我说,咱们就该这么一直吊着他,直到把他手里的银子全榨干。”
“放下。”
鬼眼七将擦手的白布扔进铜盆,声音平淡。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竿翠竹,头也不回地说道:
“去一趟红刀会。找把快刀,今晚就把那小子做了。”
侯三正在兴头上,闻言动作一僵,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七爷,这……是不是急了点?”
“刚才在罗家,您还特意拦着我,不让我动粗。
这前脚刚立了‘规矩’,后脚就要买凶杀人,这让我有些不明白。”
鬼眼七转过身,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考校的意味。
“侯三,你跟了我也有五年了吧?”
“是,五年了,七爷。”
“那你说说,我刚才为什么拦你?”
鬼眼七走到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
侯三眼珠一转,嘿嘿笑道:
“七爷是体面人,讲究个吃相。
咱们探云手是求财的,不是土匪。
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人打残了,那是坏了规矩,容易落人口实。
特别是那多宝商行虽然不认人了,但面子还是要给的。”
“还算有点长进。”
鬼眼七抿了一口茶,神色淡然:
“既然知道,那你再想想,既然要顾全脸面,我为什么要找红刀会?”
侯三这回想得快:
“红刀会那帮人是屠夫,只认钱不认人。
让他们动手,那就是江湖仇杀。
到时候人死灯灭,咱们再去帮着收个尸,叹两句‘世风日下’,这名声不仅没坏,反倒显得咱们仁义。”
“不错。”
鬼眼七放下茶盏,指了指桌上那两件兵器:
“那你再说说,既然要名声,也要利益,我为什么不慢慢钝刀子割肉,非要今晚就要他的命?”
这下,侯三卡壳了。
他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那小子就是个软柿子,留着他,起码还能再榨出几十两银子。
现在杀了他,是不是太可惜了?”
“可惜?”
鬼眼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侯三,若是你为了应付差事去买明器,你会买几件?”
“一件呗。”
“能交差就行,谁嫌钱多啊。”
侯三脱口而出。
“是啊,谁嫌钱多。”
鬼眼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可他偏偏拿出了两件。
而且我刚才摸过,那上面的土沁极新,那是昨晚才见风的痕迹。”
侯三也是老江湖,听到这点拨,脸色瞬间变了:
“七爷,您的意思是……这东西不是买的?是他昨晚挖出来的?!”
“只有这一种解释。”
鬼眼七眼神幽深:
“罗大成当年在黑石镇也是号人物,给他留点看家本事也不稀奇。
既然他能下墓,就说明他没我们想的那么废。
他在藏拙,在向我示弱。”
“一只知道藏拙、还懂得隐忍的幼狼,你敢留他过夜?
我刚刚只不过是为了稳住他罢了。”
侯三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罗景那平静得过分的眼神,原本的轻视瞬间化作了警剔:
“七爷英明!这种祸害,确实留不得。
只有死人最安分。”
“懂了就去办吧。”
“得嘞。”
侯三搓了搓手:
“那价钱……杀个没根脚的病秧子,十两银子顶天了。红刀会那边,我熟。”
鬼眼七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
“一百两?!”
侯三这次是真的惊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七爷,您没开玩笑吧?
那小子的命是金子做的?
一百两都够买几个丫鬟了!
就算要红刀会扛事,二十两也足够那帮亡命徒抢破头了!”
他不心疼罗景的命,他心疼的是钱。
“眼皮子浅。”
鬼眼七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
“侯三,你以为我们买的是他的命?我们买的是那张‘多宝商行’的供货牌子,买的是万无一失!”
“红刀会那帮人虽然贪,但也有规矩。
给十两,他们只管杀人。
给一百两,他们就能把嘴闭得比死人还紧,把这事儿做得天衣无缝,甚至能把现场伪装成流窜悍匪作案。”
“更重要的是……”
鬼眼七站起身,走到侯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咱们探云手每年孝敬给‘聚金商行’赵巡检的银子有多少?
大半利润都被那吸血鬼吞了。
红刀会那帮人不懂行,不稀罕多宝商行的渠道,但他们知道这玩意儿值钱。”
“这一百两,也是封口费。让他们拿了钱走人,别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
“这钱,必须花,而且要花得让他们觉得咱们大气,觉得咱们不好惹。”
侯三听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
“七爷高见!是我糊涂了,只盯着眼前这点小钱。”
鬼眼七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轻飘飘地拍在侯三胸口。
“去吧。告诉红刀会,我要今晚罗家那破屋里,鸡犬不留。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要看到那张供货的牌子,干干净净地摆在我的桌上。”
“是!”
侯三攥紧银票,眼露凶光,转身大步离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鬼眼七坐回椅中,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抿一口。
茶香入喉,带着一丝苦涩后的回甘。
“小罗啊,别怪七叔心狠。”
他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语:
“要怪,就怪你怀璧其罪,挡了七叔的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