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懒散,给黑石镇这条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暖色。
两个腰间别着杀猪刀的壮汉,正并肩朝着镇子边缘的乱葬坑方向走去。
左边那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叫朱彪,右边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鸷的叫陈三。
“三哥,你说这探云手的鬼眼七,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朱彪咧着大嘴,笑得满脸横肉直颤,声音洪亮得象是打雷。
“一百两!一百两银子,就为了买一个背尸人的命!
他娘的,这钱也太好挣了!
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肥的差事。”
陈三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篾的弧度,声音沙哑。
“蠢货,小声点。这事儿是脏活,不能见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不过你说的对,这钱,确实是白捡的。
那鬼眼七也是个老狐狸,想借咱们的手,把那小子跟多宝商行的线彻底掐断,自己好上位。
给这么多封口费,就是图个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朱彪听得一知半解,嘿嘿笑道:
“三哥,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俺就想问,这多宝商行……真就一点不管那小子了?”
“管?”
陈三嗤笑一声,象是在听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停下脚步,用一种教导的语气对朱彪说道:
“你动动你那塞满猪下水的脑子想想。多宝商行是什么地方?
那是开遍三州的大商号,人家讲究的是利益!
以前李管事在,那是人情。
现在人走了,人情也就散了。
新来的钱掌柜,巴不得把罗家这块发霉的牌子给扔了。
换成咱们红刀会,或是杠房帮这种能稳定出货的势力,那才是双赢!”
他拍了拍胸脯,笃定地说道:
“我敢跟你打赌,现在咱们就是当着钱顺的面,把那姓罗的小子剁了,他钱顺也只会拍手叫好!
多宝商行?哼,他们现在和那小子,没有半点关系!”
“哦哦,明白了!”
朱彪恍然大悟,憨笑着挠了挠头:
“还是三哥你看得透彻。”
两人继续往前走,朱彪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眯起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朝着不远处的张记豆腐铺努了努嘴。
“三哥,你瞧,那是不是咱们的目标?”
陈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豆腐铺门口那张最干净的方桌旁,正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正是罗景。
……
张记豆腐铺的生意一向不错,可今日的气氛却有些古怪。
所有食客,包括正在灶台后忙活的张掌柜,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门口那桌。
起初,当罗景走进来,说要一碗豆腐脑时,大家还没觉得什么。
可当他吃完一碗,又面不改色地要了第二碗、第三碗……直到第六碗下肚,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健康的红晕时,所有人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那可是六大碗!
寻常码头上的壮劳力,一顿也未必有这个饭量。
而罗景,这个在所有人印象中病恹恹、随时可能咳血死掉的背尸人,此刻却吃得不急不缓,仿佛腹中藏着一个无底洞。
【气血烘炉】正在疯狂运转。
每一口滑嫩的豆腐脑入腹,都迅速被那霸道的天赋转化为滚滚热流,冲刷着他亏空了十六年的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分精气。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一丝一毫地恢复,甚至……在缓慢地增长。
这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新生感,让他无比着迷。
更让众人感到奇异的,是站在罗景身旁的那个人。
一个穿着多宝商行褐色短打的年轻伙计,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从始至终都象一尊雕塑般静立着。
神态躬敬,目光平视,对周遭的一切指指点点都恍若未闻。
终于,罗景放下了手中的第六个空碗。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依旧从容。
然后,他对着身旁的伙计小五,淡淡地说了一句。
“结帐。”
伙计小五立刻会意,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恭躬敬敬地递给了早已看得有些发愣的张掌柜。
“我家少爷的帐。”
……
街角,阴影里。
陈三脸上的笃定笑容,在看到这一幕时,缓缓凝固了。
他的眼神,死死地钉在那个穿着多宝商行制服的伙计身上,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三哥……”
朱彪那憨直的脑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扯了扯陈三的衣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你刚才说……多宝商行和那小子,没关系了?”
陈三没有回答,他的面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朱彪见他不答,又指了指那个伙计,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
“可……可他旁边站着的那个,穿着的……是不是多宝商行的衣裳啊?”
“闭嘴!”
陈三低喝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不是震惊,而是愤怒。
一种被戏耍、被当成棋子的愤怒。
他之前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判断,都基于一个前提——罗景是个弃子。
可眼前这一幕,那个伙计躬敬的态度,那声清淅的“我家少爷”,象一记无声的耳光,将他的前提彻底击碎。
这哪里是弃子?
这分明是座上宾才有的待遇!
陈三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局!
探云手的鬼眼七,还有多宝商行的钱顺,他们联手布了一个局!
他们根本不是要杀罗景,而是想借自己这把刀,去试探什么
或者……就是单纯地想看红刀会的笑话!
“那……还追吗?”
朱彪怯生生地问。
陈三猛地转头,那双三角眼里闪铄着冰冷的寒光,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追个屁!”
“打道回府!这事儿,办不了!”
他现在要是还想不明白,自己就是白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差事,这是一个坑,一个天大的坑!
若是自己真的动了手,无论成败,红刀会都将陷入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
“那姓钱的,还有鬼眼七……他娘的,敢拿咱们当枪使!”
陈三越想越是心头发冷,他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朱彪,头也不回地朝着红刀会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趟浑水,说什么也不能蹚了!
……
豆腐铺前,当罗景带着小五转身离去后,那压抑的气氛才缓缓松动。
张掌柜拿着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愣了半晌,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过去几个月,自己每次看到罗景时那下意识躲闪的眼神。
想起了食客们谈论他时那种“败家子”的论调。
想起了自己关门时那特意加重几分的声响。
一丝复杂的怅然,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头。
看走眼了。
彻彻底底地看走眼了。
这个病秧子
他竟然真的还能下墓?
“老张,刚才那个……真的是罗家那小子?”
一个熟客端着碗凑过来,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不是他还能是谁。”
张掌柜叹了口气,将铜钱收好,眼神复杂地望着巷口:
“他爹罗大成当年,也没这排场啊……多宝商行的人,居然叫他‘少爷’。”
“那……那他怀里那个包……”
“还能是啥?银子呗!”
张掌柜苦笑一声:
“咱们都以为他交的明器是花钱买的,现在看来,人家是凭真本事下墓挖出来的!
而且挖到的,还是让多宝商行都得上赶着巴结的大货!”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忽然意识到
黑石镇这潭水,怕是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