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回春堂内,光线柔和,空气里浮动着熬煮药材后留下的淡淡苦香,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罗景去而复返。
他没有直接走进,而是立在门坎处,象是在告别一个旧的身份。
片刻后,他才迈步进来,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锭十两的官银,轻轻放在了那磨得光滑的枣木台面上。
银锭与木料接触,发出一声沉闷而又清淅的“嗒”,打破了堂内的宁静。
正在整理药材的宋青云抬起头,目光落在银锭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放下手中的甘草,缓步走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医者看待顽固病人的无奈。
“你的身体刚好,心里的病却还没除根。”
宋青云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将那锭银子推了回去:
“不过是几根银针,一碗米粥,用不了这许多。
拿着,往后的日子,用钱的地方还多,莫要学那些暴发户,有了一点银钱便不知如何安放。”
罗景没有去接那锭银子,反而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更低。
“宋大夫,小子不敢忘本。”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
“您眼中的‘一点银钱’,于我而言,已是下墓侥幸得来的横财。
可钱财终究是外物,是流转的水。
小子依旧是那个在乱葬坑边讨活的背尸人,这一点,从未变过。”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昨日之前,小子觉得这世道冰冷,人情比纸薄。
是您和刘婆婆让我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还有一种东西,比拳头更硬,比银子更重,那就是不求回报的善意。”
“这份善意,您和刘婆婆给得起,小子……不能心安理得地白受。”
罗景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锭银子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您救的,是我的命,续的是我的路。
这点银子,还的只是帐,还不了这份人情。
小子如今能做的,也只是求个心安罢了。”
宋青云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姿态谦卑、言语却掷地有声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想开口再劝,眼角的馀光却无意间瞥见了药堂敞开的门外。
街角的阳光下,多宝商行的伙计小五,正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如一尊雕塑般静静地侍立着。
他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对周遭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那一瞬间,宋青云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
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他怜悯和提点的病秧子了。
他变了。
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渐渐站稳了脚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柜台上的那锭官银。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拒。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将那锭银子轻轻拨到自己手边,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这个动作,代表的不是收下了诊金,而是认可了罗景这个人。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罗景一眼,那眼神里有怅然,有惋惜,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叹。
“你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
离开回春堂,罗景提着从镇上最好的米铺买的上等白米、从布庄扯的几尺厚实棉布,还有几包专治风湿骨痛的名贵药材,拐进了刘婆婆那间售卖杂货与白事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刘婆婆正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吃力地穿着针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是罗景时,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
“小罗啊,身子好利索了?宋大夫医术高明,你可得多谢谢人家。”
“已经谢过了。”
罗景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在柜台上,米袋厚重,棉布柔软,药包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刘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随即化作了惊慌。
她放下针线,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布满皱纹的手连连摆动。
“孩子,你这是做什么?疯了不成?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急切,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不争气的嗔怒:
“你如今刚捡起土夫子的活计,有点起色,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婆婆我一把老骨头了,吃糠咽菜都一样,用不着这些金贵东西!
你把钱花在这上面,不是胡闹吗!”
在她眼里,罗景依旧是那个需要人接济的苦命孩子。
这些东西,定然是他用最后那点救命钱买来充场面的。
罗景没有争辩,只是将那些东西往柜台里又推了推。
他的动作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婆婆。”
他看着老人,认真地问道:
“您还记得,当年我父亲为何要借钱给您吗?”
刘婆婆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答道:
“那……那不是因为我孙女病得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嘛……”
“是啊。”
罗景点了点头,声音愈发轻柔:
“我父亲借钱给您,不是为了图您日后报答,也不是为了收那点利息。
他只是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事。
这份善意,才是他留给小子最宝贵的家当。”
“您昨日救我,同样也不是为了图我报答。
小子如今侥幸得了些钱财,若是不把这份善意接过来、传下去,那便是不孝。”
“这些东西,不是报答,更不是施舍。
这是一个晚辈,对您这位长辈的一点孝心。”
“那……那也不行!”
刘婆婆的语气弱了下来,却依旧固执地摇头,伸手就要把东西往外推:
“你这孩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罗景沉默了片刻。
他侧过身,对着铺子外喊了一声。
“小五。”
候在街口的伙计小五立刻会意,抱着那个装满银两的布包,快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言语,只是在罗景身后站定,将那沉甸甸的布包往怀里抱了抱,发出一阵银锭碰撞的闷响。
昏暗的铺子里,这声响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刘婆婆正要往外推东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目光,从罗景身上,缓缓移到了小五身上,再移到他身上那件代表着多宝商行的褐色短打上,最后落在了那个鼓鼓囊囊、一看便知分量不轻的钱袋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的惊愕、怀疑、不解,渐渐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欣慰,最后,那浑浊的老眼里,竟是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多宝商行是什么地方?
那是外来的过江龙!
是镇上最眼高于顶的所在
能让他们的伙计如此躬敬地跟在身后当个钱袋子,这孩子……
是真的出息了。
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不是借钱充场面。
他真真切切的继承了罗大成的手艺,有了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好……好孩子……”
刘婆婆伸出颤斗的手,轻轻抚摸着柜台上那袋温热的白米,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
“出息了……你爹在天有灵,也该暝目了……”
罗景见状,心中一定。
他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手臂,声音放得愈发轻柔。
“婆婆,您只有一个孙女,常年在外,身边无人照料。”
他顿了顿,看着老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以后,若您不嫌弃,我给您养老!”
这句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刘婆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再也抑制不住,捂着脸,发出了压抑而又欣慰的哭声。
她连连点头,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抓着罗景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根能让她安稳度过馀生的拐杖。
……
告别了刘婆婆,罗景走在路上,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伙计小五抱着钱袋,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从纯粹的利益角度来看,罗景今日所为,堪称愚蠢。
他本就身处旋涡,那六十两银子是他搏命的资本,每一文钱都该用在刀刃上。
可他却拿出近四分之一,用在了“还人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这笔钱,若拿去买一门上好的外功秘籍,或是多买几根滋补气血的老参,对他实力的提升,远比现在要大得多。
可罗景的心中,却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安宁。
他活了两辈子,早已看透。
这世道,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无非两种。
一种,是与钱顺、鬼眼七之流的交往。
他们看的是利,讲的是势。
对这种人,便要用利益去捆绑,用实力去威慑。
以利益往来者,当以利回之。
这是生存的法则,冷酷,但有效。
而另一种,是与宋青云、刘婆婆的交往。
他们在你最落魄、最无价值的时候,递过来的是一份不掺杂质的真诚。
这份真诚,比千金更重。
以真诚往来者,必以诚还之。
这是为人的根基,或许无用,却能让人在黑夜里,守住心头那点光。
人情债,最是难还。
银子能还的,终究只是帐。
还不清的,才是拴在心头的因果。
他今日还了这份帐,便觉得念头通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未来的路,也能走得更直,更稳。
他并不是什么烂好人,只是愿意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这,便是他罗景安身立命的道。
……
铺子里,刘婆婆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看着柜台上那些满载着心意的礼物,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就在这时,内堂那扇挂着洗得发白的布帘的门,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缓步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窈窕,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得如同山间的溪水。
只是,她身上那件看似朴素的衣裙,若是拿到县城最大的绸缎庄去,怕是连见多识广的老师傅也未必能认出那是什么料子。
那是一种比最上等的云锦还要细腻三分的织物,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层如月华般清冷的微光。
少女名叫刘青妍,正是刘婆婆那位“常年在外”的孙女。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包药材,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奶奶”
她开口,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
“刚才那小子说,他要给您养老?”
她的语气很平淡,似笑非笑,从中透露出几分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