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罗景那番话,如同一块裹挟着冰霜的石头,投入了这潭由富贵与权势构成的温水之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意。
钱多宝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林文轩眼中的从容也化作了深思。
他们第一次从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窥见了武道另一面的狰狞。
陈春衫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在罗景身上停留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单薄的血肉,直抵灵魂深处
去看一看,究竟是怎样的过往,才能磨砺出如此锋利而又清醒的言语。
最终,他缓缓收回了目光,那股迫人的气势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你们说的,都不错。”
他环视众人,从钱多宝的张扬,到林文轩的深远,再到罗景的决绝,尽收眼底。
“求财也好,求权也罢,求一个安身立命的资格……也罢。
这都是你们踏上这条路的因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沙哑的声音里,陡然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重量。
“但习武之难,又何止于上青天?”
“你们只看到了武者人前的风光,却没见过他们背后流的血,吃的苦。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
天赋、钱财、心性、机缘,缺一不可。
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武功尽废,甚至……身死道消。”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象两柄无形的刀,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希望今日,你们能记住自己所说的话。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坚定地走下去。
若有朝一日,心生退意,那便趁早滚蛋,莫要辱没了‘武者’二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众人心中那股子因拜入名师门下的兴奋与幻想,浇得干干净净。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何等艰险的道路。
不再给他们过多思索的时间,陈春衫站起身,走到了厅堂中央。
“今日,是你们武道开篇的第一课。”
“这世俗武学,共分三境。
一曰皮膜,二曰脏腑,三曰先天。”
他开始详细地讲述武道的基础,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象是用铁锤砸出来的,清淅地烙印在众人的脑海里。
“皮膜关,练的是筋骨皮肉,是为武道筑基。
此境又分三小境:炼皮、锻骨、易筋。”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五指猛地一握。
“砰”的一声闷响。
空气仿佛被他这一握给捏爆了。
“炼皮,打磨周身皮肤,使其坚韧如牛皮。
劲力流于皮表,抗击拍打。
市井间的寻常好手,大多止步于此。”
随着他的话音,众人清淅地看到,他手臂上的皮肤,竟象是活过来一般,微微蠕动,颜色也变得更深,泛着一层古铜色的油光。
罗景看得心头一动。
他想起了侯三。
那个鬼眼七的跟班,当初一掌掰断桌角,看似威猛,实则劲力松散,仅凭一股蛮力。
如今想来,那侯三,恐怕连“炼皮”的门坎都未曾真正踏入,只能算是个半吊子。
“锻骨!”
陈春衫沉喝一声,手臂上的肌肉猛然贲张,一条条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整条臂膀竟是肉眼可见地粗了一圈。
“劲力透皮入骨,锤炼骨骼,使其坚硬如铁。
力发于内,一拳一脚,皆可开碑裂石。”
“易筋!”
话音未落,他那条暴起的臂膀,竟又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瞬间收缩,恢复了常态。
紧接着,他屈指一弹。
“咻!”
一道破空声响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残影闪过,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副猛虎下山图。
那猛虎的眼珠处,竟是多出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窟窿,边缘光滑如镜。
“劲力收放自如,拧成一股,贯于周身。
动静随心,力达末梢。
能做到这一步,才算是皮膜大成。”
这番演示,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在场的富家子弟,何曾见过这般手段?
一个个看得是目定口呆,如痴如醉,心中对武道的渴望,愈发炽热。
陈春衫收回手,重新坐下,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武道修行,逆水行舟,最是耗损身体。
单靠苦练,只会落得一身伤病。
所以,离不开食补,更离不开药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馆内有独门秘制的药浴方子,三两银子一次。
可活血化瘀,滋养筋骨,弥补练功带来的亏空。
你们日后修行,若是感到气血不济,便可去药浴房自行购买。”
这句话,让在场不少人脸色微微一变。
三两银子一次,若是每日都用,一个月便是近百两。
这等花费,即便对他们这些富家子弟而言,也绝非小数目。
罗景心中更是了然。
难怪王坤说铁衣馆是烧钱的窟窿。
练武,既少不了天赋,也少不了钱财。
这两样,他都缺。
陈春衫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多言,只是继续说道:
“从今日起,你们便算是我陈春衫门下的记名弟子。
今日下课,可凭腰牌,去外事堂领取你们的份例。”
他顿了顿,详细说道:
“份例包括:铁衣馆记名弟子服饰一套,一斤肉食票,以及……免费药浴一次。
这是馆里给所有新晋弟子的待遇,人人都有。”
听到还有免费的份例,众人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但陈春衫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偏厅的气氛,瞬间从冷静,转向了狂热。
“馆里的规矩,说完了。现在,说说我自己的规矩。”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我收了你们,便不会藏私。
除了馆里统一传授,冲击皮膜关的《铁衣功》外,我会根据你们各自的资质与缴纳的拜师银,另传你们一套打斗功夫。”
“这套功夫,是我私下赠予,不入馆中名录。”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在场的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罗景的心,更是“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所有人都挤破了头想拜入陈春衫的门下!
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一套上乘的打斗功夫意味着什么?
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生死搏杀的依仗!
是足以当做传家之宝、绝不外传的秘密!
寻常武馆,即便是正式弟子,也只能学些大路货的粗浅功夫。
想要学真本事,不仅要看你天赋如何,更要看你平日里孝敬了多少银子,为武馆立下多少功劳。
可陈春衫,竟然愿意免费赠送一套额外的功法?
甚至,还根据资质不同,因材施教?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诱惑!
这不仅仅是一套功法,这更是一颗力量的种子!
罗景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烘炉】,在这股强烈的渴望催动下,运转得都快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厅堂中央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
能够让他站直了,活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