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之内，空气仿佛被陈春衫那番话点燃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
一套额外的打斗功夫，一份私人的传授。
这无疑是他们这些付出了高昂代价的弟子，所能得到的最好回报。
陈春衫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锐利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快班捕头的弟弟，林文轩的身上。
“你，出列。”
林文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快步走到厅堂中央，对着陈春衫躬敬地行了一礼。
“上前一步，扎个马步我看看。
陈春衫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是。”
林文轩依言上前，双腿分开，腰背挺直，双手平举于胸前。
只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便为之一变，原本的温文儒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根于大地般的沉稳。
他的下盘极稳，双肩平齐，呼吸悠长，显然是自小便有名师指点，根基打得极为扎实。
陈春衫走到他身前，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
林文轩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重新站稳，脸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不错。”
陈春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根骨上佳，气血充盈，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他收回手，沉声道：
“你兄长林文武走的是快刀路数，刚猛有馀，变化不足。
你性子沉稳，不适合走他的老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传你一套《缠丝手》，此打斗功夫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练至小成，可卸开常人拳脚；
练至大成，能空手入白刃；
若是能臻至圆满，便是面对手持利刃的武者，亦可从容应对。”
“武技打斗功夫，共分四境：初窥门径、登堂入室、炉火纯青、返璞归真。
一套上乘的武技，足以让你在同境界中立于不败之地，甚至越级杀敌，也并非不可能。”
“这套《缠丝手》，便是足以让你受用终身的杀人技。
好生修炼，莫要堕了我的名头。”
“谢教习！”
林文轩大喜过望，再次深深一揖，眼中的敬佩与感激，溢于言表。
周围众人，无不投来艳羡的目光。
杀人技！
这三个字，便足以说明这套打斗功夫的分量。
接下来，陈春衫又依次点了几个人的名字。
他眼光毒辣，只看一眼，便能将每个人的根骨底细摸得七七八八，并根据各人特点，分别传授了拳法、腿功、擒拿等不同的技艺。
被点到名的人，无不欣喜若狂。
而那些还未被点到的人，则是个个正襟危坐，既紧张又期待。
陈春衫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削、始终沉默寡言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穿着一身普通的绸衫，在众人之中并不起眼，只是面色有些苍白，显得气血不足。
“你，出列。”
青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紧张，连忙站起身。
陈春衫走到他面前，让他伸出手。
罗景的目光也随之望去，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那青年的手掌虽然修长，但指节粗大，掌心和指腹处，布满了层层叠叠、早已硬化发黄的厚茧。
那绝不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该有的手，倒更象……常年握着什么粗糙物件，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陈春衫捏了捏他的手腕，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气血略有亏空，但筋骨尚可。你这手上的茧子，不象是练武所留。”
青年脸色微变，连忙低头道：
“回教习，是小子平日里喜欢做些木工活计，消遣时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陈春衫并未深究，只是淡淡道：
“你下盘不稳，气息浮动，不适合练拳脚功夫。
我传你一套《披风刀法》，此刀法大开大合，重势不重力，正好弥补你下盘的不足。
勤加练习，配合药浴，一月之后，或可见效。”
“多……多谢教习！”
青年如蒙大赦，连连作揖。
虽未得《缠丝手》这般精妙的功夫，但能得一套完整的刀法传承，已是意外之喜。
终于，厅内只剩下罗景一人，还未曾被点到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丝玩味，落在了这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少年身上。
陈春衫缓步走到罗景面前，那魁悟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罗景完全笼罩。
他没有多言，只是伸出了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
意思不言而喻。
罗景心中了然，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陈春衫粗糙的拇指与食指，轻轻搭在了罗景的脉门之上。
只一瞬间，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周围众人摒息凝神，他们清淅地看到，陈教习的脸色，从平静，到凝重，最后，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这声叹息很轻，却象一柄无形的锤子，敲碎了在场某些人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米铺少东家钱多宝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一抹轻篾的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果然，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就算走了狗屎运，不知怎么混了进来，又能如何？
这武道一途，终究看的还是天赋与根骨。
贫家子，终究是贫家子。
连一副好身体都没有，还谈何练武？
陈春衫松开了手，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淡，平淡得象是在宣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脉象虚浮，气血衰败，肺腑有沉疴旧伤。
你这身子，根基已毁，比刚才那人还要差上数倍。
寻常的武技，你练不了，强练，只会加速你的死亡。”
“我这里，恰好有一套无名拳法。
既无品阶，也无杀伤。
是我早年游历时，从一个云游道人手中偶然得来。”
“这套拳法，动作缓慢，讲究气随意动，意随心生。
那位道人说，此法有活络气血、滋养脏腑之效，乃是一门养生正法。
只是……易学难精。”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缓缓划出一个圆润的弧线，动作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今日，我便将它传给你。日后你能练到何等境界，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罗景，而是转身对着众人，沉声道：
“今日课程到此为止。明日一早，凭腰牌来此地集合。”
话音落下，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厅，只留下满室神情各异的众人。
厅内的气氛，在陈春衫离开后，并未立刻变得喧闹。
那番关于“根基已毁”的评语，象是一块无形的冰，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也愈发庆幸自己得到的机缘。
米铺少东家钱多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那股子幸灾乐祸的表情一闪而逝，随即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意，径直走向了林文轩。
“林兄，恭喜恭喜！《缠丝手》，这可是陈教习压箱底的绝活之一啊！
日后，还得请林兄多多指教。”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厅内所有人都听见。
他没有看罗景，甚至连眼角的馀光都没有瞟向那个角落。
仿佛从陈春衫做出评判的那一刻起，罗景这个“人”，就已经从这个圈子里，被无声地抹去了。
林文轩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站起身，对着钱多宝拱了拱手，姿态谦和。
“钱兄客气了。
教习所传，不过是引路的法门，日后修行如何，还得看各自的勤勉。
钱兄得了《开山拳》，刚猛霸道，与你家传的商道相得益彰，日后成就，未必在我之下。”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全了钱多宝的面子，也点明了各自的身份。
周围的几位富家子弟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一时间，厅内形成了几个以林文轩和钱多宝为中心的小圈子。
他们热烈地讨论着各自得到的功法，兴奋地畅想着未来的武道之路，言语间，不时提到“药浴”、“血食”、“县城里的名师”等等。
他们的世界，与罗景的世界，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绝开来。
没有人再提起那套“养生拳法”，也没有人再多看罗景一眼。
不是刻意的排挤，也不是恶意的嘲讽。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发自骨子里的漠视。
在一个以实力和前途为唯一衡量标准的新圈子里，一个被断定“根基已毁”、未来注定碌碌无为的人，已经失去了被关注、被议论、甚至被同情的资格。
他成了一个透明人。
那个手上有厚茧的瘦削青年，在向林文轩道贺之后，便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罗景，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就连之前对罗景颇为友善的林文轩，此刻也只是在应酬之馀，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个角落。
当看到罗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失落，没有不甘，甚至还在低头思索着什么时
他那温和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但随即，便被更深的平静所取代。
或许，这便是小人物的宿命吧。
早早认清现实，也是一种智慧。
林文轩收回目光，继续与身边的同伴谈笑风生。
他的人情世故，已经做到了极致。
一个没有未来的“同门”，已经不值得他再投注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罗景，却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失望与难堪。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刚才陈春衫演示那无名拳法起手式的一瞬间。
就在那一刻，他体内的【气血烘炉】，竟是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
那不是功法运转的共鸣，更象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是一种久旱逢霖般的渴望！
一个大胆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套看似平平无奇、甚至被所有人鄙夷的“养生拳法”，会不会……
可以配合，加强【气血烘炉】这门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