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铁衣馆演武场上的喧嚣已歇。
唯有后院伙房的方向，还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烟囱里冒着袅袅白烟，混杂着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在清冷的夜风中飘散。
罗景摸了摸怀中那张被体温捂热的肉食票，迈步朝伙房走去。
腹中那股被《回春拳》勾起的饥火，此刻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饿兽，不断撞击着他的理智。
【气血烘炉】的霸道之处便在于此，它既是修行的无上利器，也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若无足够的精气填补，这尊烘炉怕是先要把宿主这身枯败的血肉当成柴薪给烧干了。
伙房门口，一个系着油腻围裙、满脸横肉的胖大伙计正坐在门坎上，手里拿着根牙签，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他身旁放着一张案台，上面零星摆着几块剩下的边角料。
见到罗景走来，那伙计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在罗景那一身崭新的记名弟子灰衣上扫了一圈，并未起身，只是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新来的？这时候才来，也不怕没饭了。”
罗景并未在意他的态度，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张印着铁衣馆红章的肉食票递了过去。
“这位师兄，劳烦兑换一斤肉食。”
那伙计——也是这伙房的管事，名叫饶诚。
他接过票据，拿在手里随意抖了抖，发出一阵脆响，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要什么肉？”
罗景微微一怔。
他在镇上买肉，向来只分肥瘦，哪还有这么多讲究？
“这里面……还有说道？”
“那是自然。”
饶诚斜睨了他一眼，似乎在嘲笑这新人的无知，却又带着几分眩耀权柄的快意：
“咱们铁衣馆是练武的地界，这吃食上，自然跟外面的市井不同。”
他伸出那根油乎乎的手指，如数家珍般指点着案台后的几口大缸：
“这肉，分三六九等。”
“最次等的，是寻常的鸡鸭禽肉，也就是填个肚子，没甚油水。”
“好一些的，是家养的肥猪肉，油大，顶饿，适合初练皮膜的弟子长力气。”
“再好点的，那是山里猎来的野猪肉。那玩意儿常年在山林里乱窜，肉质紧实，血气足，吃了身上发热，那是好东西。”
说到这里，饶诚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压低了声音：
“甚至……咱们这儿偶尔还能弄到虎肉、豹肉。那可是大补。”
罗景听得心中微动。
食补，乃是武道修行的根基之一。
不同的肉食，蕴含的精气截然不同。
对于拥有【气血烘炉】的他来说，肉食的品质越高，转化的效率便越高。
“那……更上面的呢？”
罗景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饶诚闻言，那一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他上下打量了罗景一眼，这次的神情中多了几分认真，不再是刚才那般敷衍。
“看来师弟是个懂行的，心气儿不低啊。”
饶诚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敬畏：
“更上面的……自然是有的。”
“那些生在深山大泽，误食了灵芝人参，或是常年吞吐日月精华，体态异于常兽，甚至懂得趋吉避凶的畜生……”
“咱们武行里，管那叫‘凶兽’，也叫‘入了品’的妖物。”
“那等血肉，哪怕只是一口，所蕴含的精气也抵得上十斤牛肉。
那是真正的武者老爷们才能享用的宝药，吃一口，能抵数日苦修。”
凶兽。
罗景将这两个字深深地刻在心里。
原来这方世界，不仅有人力可通神的武者，更有这等超凡脱俗的异兽。
这才是【气血烘炉】真正渴望的薪柴！
不过眼下，这种奢望显然不切实际。
罗景收敛心神，指了指饶诚手中的肉食票，问道：
“那我这票，能换什么？”
饶诚收回了刚才那副神神秘秘的做派，重新变得懒散起来。
他瞥了一眼手中的票据，随手往案台上一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这是新入门记名弟子的份例票。
凶兽肉？那是内门弟子和教习们的专供，你这票连味儿都闻不着。”
“除了那个，按理说，其他的都能换。”
“不过嘛……”
饶诚拉长了声调，那一双绿豆眼直勾勾地盯着罗景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今儿个不赶巧。”
“野猪肉早被那些师兄们抢光了，就连家猪肉也没剩多少。
眼下，就只剩下些鸡肉了。”
“一斤票，换一只鸡，也不算亏待你。”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抓案台角落里那只瘦骨嶙峋、看着就没什么肉的风干鸡。
罗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饶诚的动作。
不赶巧？
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伙房每日备料定是有数的，若是真没了，这案台后的帘子里，为何还隐隐透出一股子浓郁的野味腥气？
那分明是野猪肉独有的味道。
罗景心中一片雪亮。
这肉食票上只写了“一斤肉食”，却没写明是什么肉。
若真只能换鸡肉，为何不直接叫“鸡肉票”？
这分明是伙房的人，借助着手里这点分配物资的小小权利，在吃拿卡要，在“刮油水”。
这也是“规矩”的一种。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若是你不懂事，那便是真的“不赶巧”，哪怕后面堆成了山，你也只能啃那干巴巴的鸡肋。
若是你懂事……
罗景心中盘算了一番。
市面上一斤上好的野猪肉，少说也要二两银子，甚至有价无市。
而家猪肉也要一两银子。
鸡肉……最为廉价。
这中间的差价，便是饶诚这类人的“利润”空间。
罗景没有动怒，也没有争辩。
他深知，在这个阶段，为了这点小事去得罪一个掌管着自己“口粮”的小鬼，是最不智的选择。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轻轻放在了案台上，推到了饶诚的手边。
动作隐蔽，且自然。
“饶师兄。”
罗景的声音平稳，脸上带着一丝客气：
“这鸡肉虽然不错，但这几日练功耗损实在太大，身子骨有些吃不消。
还麻烦饶师兄受累，再去后面仔细翻翻，看看……还有没有剩下些更好的？”
银子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饶诚正在抓鸡的手，猛地一顿。
他的目光在那块碎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
见无人注意，那只肥厚的大手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如苍蝇捕食般将银子盖住，顺势滑入了袖口。
“哎哟！”
饶诚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那副冷淡的神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懊恼：
“瞧我这记性！真是忙晕了头！”
“刚才好象是有一块上好的后腿肉，被我随手放在后面腌制，给忘得死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站起身，动作灵活得完全不象个胖子。
“师弟你稍等，师兄这就给你去取！”
片刻后，饶诚从帘子后面转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块色泽红润、纹理清淅的肉块，上面还带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油脂，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香。
正是上好的野猪肉！
而且看这分量，足足有一斤半，比票面上的一斤还要多出半斤。
“来，拿着！”
饶诚笑呵呵地用荷叶将肉包好，塞进罗景手里，态度亲热得象是多年未见的兄弟：
“这是刚猎回来的野公猪，最有劲儿的一块后腿肉。
师弟你拿回去炖了，保管补得你气血翻涌！”
“多谢饶师兄。”
罗景接过那沉甸甸的荷叶包，入手温热，心中却是一片幽冷。
“下次再来啊。”
饶诚对着罗景的背影挥了挥手，心情极好。
一两银子，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外快。
这新来的记名弟子虽然看着面生，但这“懂事”的劲头，倒是让他颇为满意。
罗景提着肉，快步走出了伙房的范围。
夜风吹过，带走了身上的油烟味，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冷意。
这所谓的不赶巧，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他用一两银子，买通了这道关卡，换来了本该属于他的、甚至超额的回报。
这看似是他吃了亏，被人敲了竹杠。
但实际上……
罗景看了一眼手中的野猪肉。
若是在外面买这等品质的野猪肉，一斤半至少要三两银子，而且还要搭上人情。
而在这里，虽然被勒索了一两，但加之那张免费的肉食票，算下来，也就是略高于市价。
但他省去了查找货源的时间，更重要的是，他创建了一条“信道”。
只要银子到位，饶诚这里的肉，便能源源不断地供应。
这对于急需高质量血食来填补【气血烘炉】的他来说，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有恃无恐……”
罗景喃喃自语。
这黑石镇，从上到下，从鬼眼七到这伙房的饶诚，每个人都在利用手中的那点权力，将利益最大化。
想要不被盘剥，唯一的办法，就是站得比他们更高，变得比他们更强。
这便是
三教九流汇聚的黑石镇，司空见惯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