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的灯火,终于燃到了尽头。
灯芯在干涸的油碟里挣扎着跳动了两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随即爆出一朵黯淡的灯花,将整个空间彻底归还给了昏暗。
阴影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两人的面容,只留下一双双在暗夜中闪铄不明的眸子。
刘武侯脸上的那种如沐春风般的笑意,随着光线的黯淡,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那种市井间混不吝的亲热劲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属于上位者的、令人窒息的审视与冷漠。
“罗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不再象方才那般圆润,而是透着一股子砂砾般的粗粝感,在这寂静的偏厅里,听得人耳膜发紧。
“这一步,若是迈错了,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刘武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钉在罗景脸上,仿佛要看穿那一层薄薄的面皮,直抵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这可是帮中‘铁钵头’给出的位子,是能在这黑石镇呼风唤雨的根基。”
“你,当真要拒绝?”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如有实质的压迫感,不是源于武力的威慑,而是源于权势、源于那个庞大的叫街帮所带来的阴影。
面对着刘武侯那充满了危险与探究的眸光,罗景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象是一杆插在荒野坟头的孤竹,任凭风吹雨打,自有一种枯寂的坚韧。
随后,在刘武侯近乎逼视的目光中,他沉默而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下。
动作很轻,却如同千钧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同门”假象,也砸碎了刘武侯精心编织的利益罗网。
拒绝了。
一个朝不保夕、四面楚歌的记名弟子,竟然拒绝了黑石镇最大帮派之一抛出的橄榄枝。
偏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远处演武场上的呼喝声早已停歇,唯有更夫那凄清的梆子声,通过厚重的院墙,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一声梆子,象是某种信号。
刘武侯紧绷的身体忽然松弛了下来。
那张隐没在阴影中、冷硬如铁的面孔上,忽然又绽放出了一朵花。
那是一个璨烂的、甚至比之前还要真诚三分的微笑。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这一笑之间,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好。”
刘武侯抚掌而笑,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被拒绝后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由衷的惋惜与豁达:
“罗兄果然是个有主见的人,这般心性,倒是让师兄我愈发佩服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那身并不合身的绸缎长衫,恢复了那副洒脱的模样:
“我自问以诚待你,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厚重,那是实打实的‘坐地犬’,是这黑石镇独一份的诚意。”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眼神中依旧带着一丝并未完全散去的探究:
“虽然买卖不成仁义在,但师兄还是好奇……能问问你,为什么拒绝吗?”
“是因为钱顺?还是因为……罗兄早已另有高就?”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也是他今晚这一番唱念做打,最终想要探出来的底牌。
罗景缓缓抬起眼帘,眸光在昏暗中悠悠流转,深邃得象是一口古井。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
“有些事,不便透露。”
他顿了顿,站起身,对着刘武侯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沧桑的通透:
“若刘兄硬要问个答案。”
“我只能说……在这风雨飘摇、三教九流汇聚的黑石镇,我们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这四个字,可以理解为被某种势力裹挟,也可以理解为某种更深层次的谋划。
在这模糊的语境下,它既是借口,也是最完美的挡箭牌。
刘武侯的眸光,随着这四个字,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他定定地看了罗景半晌,似乎在咀嚼着这四个字背后的深意。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再次变得更加真诚,甚至带上了一丝“我也懂你”的亲近。
“身不由己……好一个身不由己。”
刘武侯点了点头,对着罗景抱拳回礼,姿态做得无可挑剔:
“既如此,就不多叼扰罗兄了。各有各的难处,师兄我也不是那种强人所难之辈。”
他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脚步轻快,背影洒脱。
但在即将跨出门坎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深深地看了罗景一眼。
“若罗兄哪天改变主意了,或者是觉得那边的‘身不由己’太过沉重,随时可来找我。”
“叫街帮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你永远记住,我们是同门师兄弟。”
他在“同门师兄弟”这五个字上加了重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可是这世上,最亲的关系。”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入了夜色之中,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
偏厅内,只剩下罗景一人。
那扇被推开的门,任由夜风灌入,吹得罗景那一身单薄的粗布短打猎猎作响。
直到确认刘武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罗景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微微佝偻了下来。
一股冰凉的湿意,瞬间粘贴了他的后背。
那是冷汗。
早在刘武侯图穷匕见、气势逼人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就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在赌。
赌那个“笑面虎”不敢掀桌子,赌那个精明算计的“乞丐头子”,会因为看不透他的底牌而产生忌惮。
这是一场在那根看不见的钢丝上进行的博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罗景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个早已凉透的水壶,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冷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也让他的眸光重新变得冷冽如刀。
他知道……
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但这并非是因为刘武侯真的大度,更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同门情谊”。
纯粹是因为,刘武侯这个聪明人,想多了。
在刘武侯的逻辑闭环里,有一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钱”。
六十两银子。
这是罗景所有的身家,也是刘武侯通过叫街帮的眼线,确切掌握的数字。
这笔钱,放在普通人家是一笔巨款,放在铁衣馆的帐房那里,也足够买一个记名弟子的身份。
但是。
这笔钱,绝对买不到“陈春衫”的青眼!
陈春衫是什么人?
那是铁衣馆的第一教习,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更是眼高于顶的武痴。
按照李四的说法,往年想要拜入他门下,光是“门坎费”,就得一百二、一百五十两起步!
而罗景,只交了三十两。
在刘武侯看来,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三十两银子,连陈春衫的门缝都塞不满,怎么可能让他不仅收下了罗景,甚至还特意赐下了一套拳法?
哪怕那是一套“养生拳法”,那也是陈春衫亲传!
在这个逻辑悖论面前,只有一种解释行得通——
那就是罗景身后,有人。
有一个能让陈春衫都要给几分薄面,甚至愿意为此打破自己“贪财”规矩的大人物!
这个大人物是谁?
是多宝商行的钱顺?不可能,钱顺虽然有钱,但在陈春衫这种纯粹的武人面前,面子还没大到这种地步。
是官府的人?还是某个隐世的高手?
刘武侯摸不透。
正是因为摸不透,所以他才会那般试探。
他今晚这一出“先兵后礼,软硬兼施”,看似是在招揽,实则是在“投石问路”。
若是那个背后的关系强硬,罗景自然有底气拒绝叫街帮的招揽,也自然不惧怕鬼眼七的暗杀。
若是那个关系只是运气,或者是某种一次性的人情,早已被消耗殆尽……
那么面对红刀会和鬼眼七的双重追杀,罗景在恐惧之下,定会急不可耐地抓住叫街帮这根救命稻草。
到时候,刘武侯便可顺水推舟,兵不血刃地拿下这个渠道,将罗景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就是刘武侯的阳谋。
精明,毒辣,且不担任何风险。
可惜……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世上还有王坤和宋青云这两个“异类”。
更没算到,这其中还夹杂着一段关于“前代馆主被盗墓”的陈年旧怨与误会。
正是这个误会,让王坤写了信;也正是这个误会,让罗景以极低的代价,甚至是以一种被“施舍”的姿态,进入了陈春衫的视线。
这其中的曲折,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也正因如此,罗景刚才那番强硬的拒绝,那句模棱两可的“身不由己”,才会在刘武侯心中,无限放大了那个“神秘背景”的分量。
“呵……”
黑暗中,罗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这是在唱空城计。
但他必须唱,而且要唱得响亮,唱得毫无破绽。
因为他是用自己这副孱弱的身躯,在硬抗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
他不得不将人心揣测到最大的恶意,不得不用最阴暗的逻辑去推演每一个人的动机。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吃人的黑石镇,在这群狼环伺的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让任何其他人来看。
今晚刘武侯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告知情报,还是许以高位,都释放着最大的善意。
哪怕是最后被拒绝了,他也维持了体面,甚至留下了后路。
若是换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只怕此刻早已感动得涕泪横流,将对方引为知己了。
这就是“笑面虎”的可怕之处。
他杀人,从来不用刀,而是用糖衣包裹的毒药。
所以……
面对这种人,罗景必须更加强硬,不能有一分一毫的怯弱!
一旦他露了怯,一旦他表现出哪怕一丝想要寻求庇护的软弱,刘武侯那张亲切的笑脸下,瞬间就会伸出獠牙,将他撕成碎片。
思绪至此,罗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腹中那股如火烧般的饥饿感,再次翻涌上来,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亏空与渴望。
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小块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干硬的肉丝在齿间磨碎,带着一股腥味,却也是力量的来源。
罗景眸光幽幽,通过偏厅的窗棂,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演武场。
无论是鬼眼七的暗杀,还是刘武侯的算计,亦或是那个磨刀霍霍的屠夫朱彪。
这一切的阴谋诡计,这一切的如履薄冰……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太弱了。
弱小,就是原罪。
若他有陈春衫那样的武力,若他有王坤那样的地位……
鬼眼七敢动他吗?刘武侯敢算计他吗?
他们只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来巴吉他!
“实力……还是实力!”
罗景咽下口中的肉糜,那股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瞬间被【气血烘炉】点燃,化作一丝丝精纯的力量,流向四肢百骸。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中那股微弱却真实增长的力量。
在这三教九流汇集,满是恶意的黑石镇,想活下去,只能借势,只能算计,只能如履薄冰。
但这只是暂时的。
终有一天……
若有了足以碾压一切的实力,又何必如此费心劳神地去演戏?又何必对着那些豺狼虎豹虚与委蛇?
到了那时。
我这一双拳,便是这黑石镇最大的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