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通过窗棂的缝隙,如细沙般洒在陈旧的床榻上。
罗景缓缓睁开双眼,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心念一动,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再次幽幽浮现于眼前。
【姓名:罗景】
【身体:轻度亏空】
【武道境界:未入门坎】
【天赋:气血烘炉,土夫子直觉(大成)】
【功法:铁衣功,回春拳(疗愈式)(初窥门径)】
目光触及“轻度亏空”四字,罗景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但随即,那抹笑意便被眉宇间的一缕愁云所压下。
喜的是,这【气血烘炉】果真是逆天改命的根本。
仅仅是一顿充沛的野猪肉,配合那《回春拳》的引导,便将那具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十几年的残躯,硬生生拉回了正轨。
这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血食,他练武的最大短板——身体底子,便能被迅速补齐,甚至超越常人。
但忧的是……
罗景伸手入怀,摸出了那个干瘪了不少的钱袋。
倒出来一数,碎银连同铜板,满打满算,只剩下九两。
这便是他如今全部的身家。
昨日那顿让气血暴涨的野猪肉,是靠着武馆报名赠送的肉食票,外加一两银子的“润笔费”才换来的。
如今票已用尽,若想再去伙房找那饶诚换肉,便得实打实地掏银子。
按照饶诚的黑心价,加之市面上野猪肉的稀缺,要想吃到昨日那种品质和分量的肉,一顿少说得二两银子。
九两银子,四顿饭。
这笔帐,算得罗景心头发凉。
所谓的“穷文富武”,在这黑石镇,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没有银子,这【气血烘炉】就是一口无米之炊的空锅,烧得再旺,也只会把锅底烧穿,把自己烧死。
“还得搞钱……”
罗景收起银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铜钱。
除了钱,还有悬在头顶的那把刀——朱彪。
那个屠夫虽然被叫街帮的势头暂时按住,不敢在明面上动手。
但他既然私下接了鬼眼七的银子,那便是条闻了血腥味的恶犬,随时可能在阴暗处扑上来咬断喉咙。
“三天。”
罗景眸光幽幽,在心中定下了期限。
朱彪虽然天生神力,又是杀猪的好手,一身煞气不轻。
但他毕竟只是个记名弟子,至今未曾真正踏入练皮境,不懂劲力运转的法门,只会一股子蛮力。
自己如今身体已复,只要再辅以药浴和血食,将这副身子骨彻底养好,再通过《铁衣功》摸到劲力的门坎,修出“外劲”,那便是半步练皮。
届时,正面对抗,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更何况……
罗景转头看向墙角那把磨得锋利的洛阳铲,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这黑石镇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朱彪想做局杀他,他又何尝不能反客为主?
他有【土夫子直觉】的大成天赋,有【幽冥夜眼】。
在地面上,那是朱彪的主场。
可若是在地下,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古墓之中……
那里,是他罗景的绝对领域!
如今形式反转,朱彪在明,以为罗景是待宰的羔羊;罗景在暗,已然磨刀霍霍。
有心算无心,只需一个诱饵,将那屠夫骗下墓去……
“请君入瓮。”
罗景喃喃自语,这一战,不论是为了钱财,还是为了性命,他都必须下墓。
……
日上三竿,铁衣馆演武场。
数百名汉子挥汗如雨,呼喝声震天。
罗景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了昨日那个偏厅。
今日是陈教习亲自授课的大日子,那十名昨日一同入门的“师兄弟”,早已到齐。
林文轩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即使在这尘土飞扬的演武场边,也显得纤尘不染。他正闭目养神,调整着呼吸。
钱多宝则是换了一身特制的劲装,虽然料子依旧奢华,但好歹看着利落了些,正跟身旁几人吹嘘着昨夜家里的厨子给他炖了什么大补的汤药。
至于刘武侯,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独自一人站在角落,眼神在众人身上游离,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罗景默默地寻了个位置站定,没有与任何人搭话。
片刻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陈春衫那一身黑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原本喧闹的偏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屏住呼吸。
陈春衫走到厅堂中央,目光如刀,横扫全场。
“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如铁石摩擦:
“昨日传你们的,是引子。今日,我要看你们的底子。”
“所有人,演练一遍《铁衣功》。”
没有废话,直接开练。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拉开架势,按照昨日所学,开始吐气开声,搬运起那微弱的气血。
“喝!”
一时间,厅内哼哈之声此起彼伏。
陈春衫背着手,缓步在众人之间穿梭。
他的目光毒辣,往往只需看上一眼,便能指出对方发力不对、或是呼吸乱了节奏的地方。
走到林文轩面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林文轩的动作极为标准,下盘稳固如松,每一次呼吸配合着肌肉的颤动,都隐隐有一种韵律感。
他的皮肤下,气血涌动,已经能看到一丝丝淡红色的光泽。
“好。”
陈春衫点了点头,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赞许:
“一夜之间,便能摸到‘气走皮膜’的门坎,这不仅是悟性,更是家底。”
他看得很准。
林文轩这状态,显然昨晚没少用好药泡澡,没少吃补品。
“保持这个节奏,三个月之内,你有望真正踏入练皮境。”
“谢教习指点!”
林文轩收功,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引得周围一片艳羡的目光。
陈春衫继续往前走。
对于钱多宝那稍显虚浮的架子,他只是皱了皱眉,伸手在他腰眼上拍了一记,冷声道:
“腰马合一,不是让你把肉堆在那里。回去多站桩,少吃些油腻。”
钱多宝疼得龇牙咧嘴,却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回家要不要换个厨子。
随后,陈春衫来到了刘武侯面前。
刘武侯练得很卖力,额头上满是汗珠,动作看起来也颇为刚猛。
陈春衫看了两眼,随口指点了几句关于发力技巧的关窍,便准备迈步离开。
而在刘武侯身侧不远处,便是罗景。
罗景此刻,正全神贯注地运转着《铁衣功》。
经过昨晚野猪肉的滋补和《回春拳》的调理,他今日的状态比昨日强了太多。
虽然依旧比不上林文轩那种从小打熬的根基,但至少不再是一练就摇摇欲坠。
他的呼吸平稳,每一次引导气血冲击皮膜,虽然依旧伴随着刺痛,但他面色如常,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在等。
等着陈教习的指点。
哪怕只是一句批评,或者一个纠正,对他这个野路子来说,都是千金难换的经验。
然而……
陈春衫的脚步,在经过他身前时,没有丝毫停顿。
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转一下。
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正在努力修炼的弟子,而是一团空气,一根木桩。
他就这么径直地走了过去,走回了讲台之上。
罗景维持着那个发力的姿势,眼神微微一凝。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其他弟子虽然还在练功,但眼角的馀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这边。
被无视了。
彻底的无视。
陈春衫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缓缓开口,声音冷漠而现实:
“今日一见,你们之间的差距,已然显现。”
“我常说,穷文富武,这四个字不是戏言。”
“练武,非一日之功。”
“它既看天赋体质,更看家境财力。”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林文轩:
“如他这般,天赋尚可,家资丰厚,舍得投入。半年之内,练皮可成,三年之内,有望脏腑。”
随后,他的手指向了大部分人:
“如你们这般,若能坚持,虽慢些,却也有路可走。”
最后,他的目光虚虚地扫过角落,那里,是罗景所在的方向,但他并没有聚焦在罗景身上,而是看着虚空,语气淡漠得近乎残酷:
“至于那些体质奇差,先天不足,又无钱财傍身之人……”
“莫入武门。”
“与其在这里浪费银钱,空耗性命,不如早些回去,寻个安稳营生,还能多活几年。”
这番话说得极重,没有留一丝情面。
说完,陈春衫大袖一挥。
“今日的课,到此为止。”
“铁衣馆规矩,记名弟子,一周一课。下周若还没放弃的,再来吧。”
言罢,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偏厅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
钱多宝一边擦着汗,一边跟身旁那个叫吴赤恩的跟班闲聊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啧,陈教习今儿个这话,说得可是够直白的。”
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体质奇差,又无钱财傍身,莫入武门’……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大实话。”
“这武道啊,本来就不是给什么人都能练的。
有些人呐,就是没那个命,非要往这里头挤。
也不看看自己兜里那几个铜板,够不够买一顿药浴的。”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看着吴赤恩,甚至连头都没往罗景那个方向偏一下。
仿佛在他眼里,那个角落里的人,真的就象陈教习所表现的那样,根本不值得他浪费哪怕一个眼神去针对。
那是一种天然的、发自骨子里的傲慢与无视。
吴赤恩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附和道:
“钱少说得是。这世上总有些人拎不清自己的分量。不过也好,早点认清现实,回去种地搬砖,也没什么不好的,总比在这里丢人现眼强。”
两人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地走出了偏厅,从始至终,都没有看罗景一眼。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当面的辱骂,更让人感到屈辱。
因为它代表着——你不配。
你不配成为对手,不配成为谈资,甚至不配存在于他们的视线之中。
角落里。
罗景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面对这满室的冷眼与无视,他的脸上,竟是没有丝毫的愤怒或羞恼。
平静得就象是一潭死水。
他慢慢地整理好衣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陈教习的无视,钱多宝的漠然,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这个实力为尊、阶级森严的世界里,弱者没有话语权,甚至没有存在感。
想要让人正眼相看,想要让人尊重,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强。
强到让他们不得不仰视,不得不恐惧。
罗景没有理会任何人,转身朝着偏厅外走去。
那个方向,不是大门,而是——药浴房。
他手里还有一次免费的药浴机会。
今日既然来了,那便要将这一分一毫的资源,都榨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
罗景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九两银子,脚步坚定。
在这黑石镇,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只要有了实力,这些今日在他耳边如苍蝇般聒噪的声音,来日,都会变成最热烈的掌声和最谄媚的鲜花。
“三天。”
罗景跨过门坎,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透那双眸子里的深沉。
“三天后,下墓。”
“在此之前要不择手段的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