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房位于铁衣馆的最深处,紧挨着终年不熄火的锅炉房。
尚未靠近,一股混杂着硫磺、当归、蜈蚣干以及种种不知名草药熬煮后的浓烈苦味,便如同一堵潮湿的墙,沉闷地堵在人的胸口。
门口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太师椅,上面瘫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名叫马酬,是这药浴房的守门人,也是这馆里看了几十年人来人往的“老人”。
他手里捧着个紫砂壶,眼皮半耷拉着,似睡非睡。
直到罗景的脚步声停在跟前,他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罗景那身刚领的、还带着折痕的灰衣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张略显苍白、身形单薄的脸上。
“新来的?”
马酬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常年被药气熏燎后的干涩。
罗景点了点头,递上那张代表着一次免费机会的木牌。
“劳烦前辈,弟子罗景,来领份例里的药浴。”
马酬接过木牌,并没有立刻起身。
他拿着木牌在手里转了两圈,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怪异与怜悯。
这眼神,罗景并不陌生。
那是看着一个溺水者还在试图抓住稻草时的眼神。
马酬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像罗景这样的少年人。
他们大多身世清贫,或是家中遭了变故,拿着仅有的积蓄,或是变卖祖产换来的银子,一头扎进这武道的大门,妄图逆天改命。
他们以为,只要舍得花钱,只要肯吃苦,这武道的大门就会为他们敞开。
某种意义上,这话也没错。
穷文富武,钱财确实是修行的柴薪。
但……
马酬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武道一途,天赋是那个“一”。
而钱财、努力、机缘,都是跟在这个“一”后面的“零”。
若是没有前面那个立得住的“一”,后面堆再多的“零”,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欢喜。
眼前这少年,面色虽有些许血色,但底子太薄,身架子还没长开,一看便是先天不足或是亏空太甚。
这样的身子骨,就象是一个满是裂纹的瓷瓶。
而这铁衣馆秘制的“黑玉断续汤”,药力霸道至极,乃是滚烫的铁水。
往这破瓷瓶里灌铁水,结果往往不是修补,而是炸裂。
“进去吧,左手第一间。”
马酬终究还是没忍住,在罗景转身之际,多嘴提点了一句:
“小子,这汤药性烈,你是头一回,身子又虚。”
“若是觉得心慌气短,或是皮肉刺痛难忍,便立刻站起身来,哪怕是坐在桶边歇着,也别硬撑。”
“武道虽然要争,但命只有一条。”
“虚不受补,切不可贪。”
罗景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对着这位萍水相逢却肯出言提点的老人,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教悔,晚辈省得。”
说完,他掀开那厚重的棉布帘子,走进了那间弥漫着白色水汽的隔间。
……
屋内空间狭小,中央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黑漆大木桶。
桶内,漆黑如墨的药液正冒着腾腾热气,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暗红色的药渣,随着水波缓缓旋转,宛如一个个小小的旋涡。
一股令人窒息的辛辣药味扑面而来,光是闻上一口,便让人觉得鼻腔发热。
罗景关好门,深吸一口气,迅速褪去衣衫。
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肋骨依旧依稀可见,虽然经过昨日的滋补好了许多,但那种长年累月留下的单薄感,依旧触目惊心。
他没有尤豫,手扶桶沿,一步跨入。
“嘶——”
入水的瞬间,罗景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肌肉猛地绷紧。
烫!
不仅是水温的烫,更是一种仿佛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皮肤的刺痛感。
那黑色的药液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顺着毛孔疯狂地往他身体里钻。
若是常人,此刻早已痛呼出声,或是遵照马酬的嘱咐,起身暂避锋芒。
但罗景没有。
他咬紧牙关,缓缓坐下,直到药液漫过胸口,漫过脖颈,直抵下巴。
“轰!”
就在他完全浸入的瞬间,体内那尊沉寂已久的【气血烘炉】,象是嗅到了最美味的血腥气,猛然间疯狂运转起来!
原本对于常人来说是负担、是剧毒的狂暴药力,在接触到【气血烘炉】的刹那,竟是被蛮横地捕获、粉碎、吞噬!
那种钻心的刺痛感仅仅持续了数息,便转化为了一股浩浩荡荡的暖流。
这股暖流比野猪肉带来的精气更加纯粹,更加直接,因为它本就是为了锻体而生的药物精华。
暖流顺着经脉奔涌,所过之处,干涸的血肉如同久旱的荒原迎来了暴雨。
细胞在欢呼,骨骼在呻吟。
罗景紧闭双眼,意识沉入体内,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着翻天复地的变化。
那些因早产而先天不足的肺腑,在药力的滋养下,变得坚韧而有活力。
那些因常年背尸而受损的经脉,被一点点拓宽、修复。
眼前的虚空中,淡蓝色的面板疯狂闪铄,那一行行数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
【身体:轻度亏空】……
【身体:亚健康】……
【身体:正常】!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那伴随了他两世、如同附骨之疽般的“亏空”二字,终于彻底消失!
他,成了一个正常人!
但这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气血烘炉】的运转没有丝毫停歇,桶内的药液依旧滚烫,那股庞大的药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既然亏空已补,那剩下的能量去哪?
强化!
疯狂的强化!
罗景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感觉到体内充斥着一股无处宣泄的狂暴力量,如果不把这股力量引导出去,他感觉自己真的会象马酬说的那样,“炸”开。
动起来!
必须动起来!
在这狭窄的木桶之中,在这粘稠的药液包裹之下。
罗景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在水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哗啦……
水声沉闷。
他
打起了那套《回春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