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驱散了长街上的薄雾。
走出回春堂的那一刻,罗景只觉得胸腔中那口积压已久的浊气被彻底排空,整个人神清气爽,念头通达。
六十两银子。
在这黑石镇,这笔钱足够买三十斤上好的野猪肉,足够进行二十次秘制药浴。
它是两倍的武馆学费,更是他上次冒死盗墓、变卖珠宝换来的全部身家。
换做任何一个精明的商贾,或是为了生计斤斤计较的市井小民,恐怕都会觉得罗景这手笔太过挥霍,甚至有些傻气。
但他不觉得。
这钱,花得值。
因为这不仅是诊金,更是还债。
若无宋青云那日搭上的人情,若无那封敲开武馆大门的推荐信,他罗景至今还在乱葬岗刨食。
根本没资格拜在陈教习门下,更不可能习得那套与【气血烘炉】相辅相成的《回春拳》。
更何况……
他上次所盗之墓,正是宋青云的胞弟宋青河的。
虽然那两件兵器在武者眼中或许只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但那却是他起家的第一桶金,是他在这乱世立足的根本。
这六十两,于情于理,都是一种另类的“物归原主”,更是一种对过往因果的了结。
恩怨两清,方能轻装上路。
罗景摸了摸怀中那依旧沉甸甸的银袋——那是从赵巡检人脉中提取的巨款,还剩下一大半。
有了这笔钱,接下来的路,便好走多了。
他转身拐进了一家绸缎庄,又去了趟名为“聚宝斋”的糕点铺,挑了几样软糯易消化的精细点心,以及一匹质地柔软、透气性极佳的细棉布。
这些东西,不是给他的,而是给那位在这冷漠世道里,曾给他一丝温暖的老人。
……
刘婆婆的杂货铺依旧昏暗而安静。
罗景推门而入时,老人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细细地擦拭着那个装着黑玉肉芝的锦盒,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怀念。
“婆婆。”
罗景轻唤了一声。
刘婆婆手一抖,差点把锦盒摔了,待看清是罗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哎哟,小景!你这孩子,怎么又来了?”
她放下锦盒,颤巍巍地从柜台后走出来,目光落在罗景手里提着的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盒上,笑容一滞,随即便是那种长辈特有的嗔怪:
“你……你这是做什么?不过日子了?上次送来的米面还没吃完呢,怎么又买这些金贵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啊!”
罗景将东西放在柜台上,那匹细棉布被他特意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婆婆,这布料软和,您拿去做身里衣,穿着舒服。这糕点是聚宝斋的,不甜也不腻,正好给您尝尝鲜。”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准备帮老人整理货架。
然而,随着袖口的卷起,那条缠绕在小臂上、透着淡淡药香的白色绷带,便不可避免地暴露在了老人的视线中。
“这……这是怎么了?!”
刘婆婆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一把抓住罗景的手臂,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焦急与心疼,连声音都在发颤:
“怎么受伤了?还包扎得这么厚……是不是下墓的时候碰到什么脏东西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解那绷带查看伤口,手忙脚乱的样子,象极了护犊子的老母鸡。
罗景心中一暖,连忙按住老人的手,温声宽慰道:
“没事,婆婆,真没事。”
“就是练武的时候不小心磕碰了一下,宋大夫已经给看过了,上了最好的药,过两天就好了。”
“练武?”
刘婆婆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罗景,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你真的去练武了?”
她虽然听街坊邻居议论过几句,说罗家那小子好象拜入了武馆,但她一直以为那是谣传,或者是罗景为了面子在充场面。
毕竟,练武那种事,那是大户人家少爷才能干的,是要烧钱的。
罗景一个背尸人,哪来的钱?哪来的门路?
罗景点了点头,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握了握拳,展示了一下那明显变得结实有力的肌肉。
“是的,婆婆。”
“我拜入了铁衣馆,成了陈教习的记名弟子。”
“我现在……已经掌握了外劲,算是半个武者了。”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刘婆婆的心头炸响。
她呆呆地看着罗景,看着这个曾经瘦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如今却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英气与自信。
半晌,老人的眼框红了。
她颤斗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罗景那只受伤的手臂,不再是焦急,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欣慰与感慨。
“好……好啊……”
“真是出息了……比你爹强!”
刘婆婆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
“你爹当年虽然是个有本事的土夫子,可他一辈子最大的遗撼,就是没能练成武,没能跨过那道门坎,只能在乱葬岗里讨生活。”
“他若是知道你现在不仅练上了武,还练出了名堂……他在天之灵,也该笑醒了。”
罗景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父亲当年的遗撼,也是这黑石镇无数底层人的遗撼。
那道门坎,太高了。
高得让人绝望。
而他,终于跨过去了。
“婆婆,您放心。”
罗景反手握住老人的手,语气坚定:
“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会给您养老,会让您过上那种……再也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好日子。”
刘婆婆连连点头,破涕为笑:
“信,婆婆信你。”
“你这孩子心善,又有本事,将来肯定是个大人物。”
她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布包,硬塞进罗景怀里。
“这是婆婆攒的一点体己钱,虽然不多,但你也别嫌弃。练武费钱,还要买药买肉,你拿着补补身子。”
罗景想要推辞,却被老人狠狠瞪了一眼。
“拿着!这是长辈给的,不许不要!”
罗景无奈,只得收下。那布包里大概只有几吊铜钱,分量却沉甸甸的,那是老人的一片心意。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罗景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铺子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门口的石阶上,暖洋洋的。
罗景回头看了一眼,刘婆婆正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匹细棉布,目送他远去,脸上挂着满足而安详的笑容。
这便是人间烟火。
这便是他在这冷酷世道里,想要守护的一份温情。
罗景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接下来
他要把这笔银两,转换成真正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