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朱记肉铺。
已是正午,原本该是生意最红火的时辰,这间铺子却挂着两块厚重的门板,半掩着门。
铺子里没有往日那喧闹的讨价还价声,只有无数苍蝇嗡嗡乱飞,围着案板上那半扇已经有些发暗、散发着淡淡馊味的猪肉打转。
朱龙身着衙门皂班特有的青黑色差服,腰间别着水火棍,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张满是油垢的长凳上。
他手里捏着一只平日里弟弟最爱用的粗瓷大碗,碗里的茶水早已凉透,甚至落了几只不知死活的苍蝇,他却浑然未觉。
“两天了……”
朱龙的声音沙哑,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质问这空荡荡的屋子。
自打前天夜里,弟弟朱彪说要去办那个“大活”之后,便再也没了音频。
他是衙门里的白役,虽说是编外人员,但也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公门。
他能有今天这身皮,能在这黑石镇挺直了腰杆收那几文钱的卫生费,靠的全是弟弟朱彪一刀一刀杀猪攒下来的血汗钱打点。
他们兄弟二人,自幼丧父丧母,相依为命。朱彪虽然人浑了点,贪了点,但对他这个哥哥,那是没话说。
以往无论去做什么,哪怕是在暗娼馆里醉死过去,隔天一早也准会出现在肉铺里开张。
可这次,连肉都臭了,人却没影了。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这屋子里挥之不去的腐臭味一般,紧紧缠绕在朱龙的心头。
“彪子是惹上什么硬茬子了吗?”
朱龙猛地将手中的茶碗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惊起一片乱飞的苍蝇。
他站起身,整了整头上的方巾,那张原本显得有些刻薄的脸上,此刻满是阴霾。
在这黑石镇,能让一个红刀会的好手、杀人如麻的屠夫悄无声息地消失两天,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他得去查。
……
城南,一间名为“醉仙居”的小酒馆。
角落里,陈三正独自一人喝着闷酒,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写满了晦气。
“三哥。”
一道阴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三手一抖,酒洒出来半杯。
他抬起头,看见穿着差服的朱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掩去,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哟,这不是龙哥吗?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儿?快,坐下喝两杯。”
朱龙没有坐,只是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死死地盯着陈三的眼睛:
“我弟弟呢?”
陈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眼神有些闪铄:
“彪子?我也两天没见着他了。或许……是去哪儿快活了吧?”
“放屁!”
朱龙低吼一声,手掌猛地拍在桌上,震得筷筒里的筷子一阵乱跳:
“他铺子里的肉都臭了!
陈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前些日子,彪子跟我说过,你们红刀会接了个大单子,要在城外做个人。
这事儿,是你牵的头吧?”
陈三放下酒杯,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才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
“龙哥,既然你问了,那我也就不瞒你。
是有这么个单子。
但……那单子黄了。”
“黄了?”朱龙眉头紧锁。
“对,黄了。”
陈三从怀里摸出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有馀悸:
“那单子是鬼眼七下的,要买一个叫罗景的小子的命。一百两官银。”
“罗景?”
朱龙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这个名字,随即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乱葬岗那个背尸的病秧子?他也值一百两?”
“这就是问题所在。”
陈三苦笑一声,指了指天上:
“龙哥你是官面上的人,消息应该比我灵通。
那天早上,多宝商行的伙计,可是当着全街人的面,管那小子叫‘少爷’,还一路护送到了铁衣馆门口。
甚至有人说,那小子跟钱掌柜关系匪浅。”
朱龙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多宝商行。
那可是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薄面的过江龙。
若是那罗景真有这层背景……
“所以,我当时就让彪子把钱给退了。”
陈三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这浑水,咱们红刀会蹚不起。
我当时跟彪子说得清清楚楚,这钱烫手,有命拿没命花。
彪子当时也答应了,跟我一起去退了钱。”
说到这里,陈三顿了顿,抬眼看着朱龙,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但龙哥你也知道,彪子这人……心大,也贪。
那可是一百两的大买卖。
我劝得住他一时,劝不住他一世。
若是他背着我,又接了什么私活,或者……不死心,想去碰碰运气……”
后面的话,陈三没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朱龙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那是见到肉就走不动道的主儿。
若是没有陈三在旁边拉着,面对这种“看似容易”的巨款,朱彪绝对会挺而走险!
“你是说……他可能一个人去杀那个罗景了?”
朱龙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那罗景不过是个病秧子,就算有什么背景,也是外力。
彪子那一身蛮力,杀他如杀鸡。
怎么会两天没消息?”
“龙哥,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绝对?”
陈三抿了一口酒,眸光幽幽:
“那罗景若真是个废物,鬼眼七何必花一百两买他的命?
而且……
若是他身边,真的有多宝商行安排的高手护卫呢?”
“高手护卫……”
朱龙喃喃自语,脸色阴晴不定。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多宝商行既然看重那小子,自然不会让他轻易死了。
若是朱彪真的不知死活地撞上去……
“多谢。”
朱龙深吸一口气,扔下一块碎银,转身便走。
……
镇西,土地庙。
这里是叫街帮的地盘,也是消息最灵通的所在。
朱龙穿着那身代表着官府威严的差服,大步走进这片肮脏的乞丐窝。
周围的乞丐见了他,纷纷畏缩地避让开来,只有几个胆大的老乞丐依旧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他径直走到那个负责买卖消息的“拐子张”面前。
“啪!”
一锭五两的银子被重重地拍在那只破碗里。
“我要买消息。”
朱龙的声音冰冷,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煞气。
拐子张慢悠悠地睁开眼,瞥了一眼那银子,又看了一眼朱龙腰间的水火棍,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朱差爷,稀客,稀客。”
“我想知道……”
朱龙蹲下身,死死盯着拐子张的眼睛:
“两天前的夜里,我弟弟朱彪,有没有来过这里?
他……去了哪?”
拐子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将银子慢吞吞地揣进怀里。
“朱彪啊……”
他拉长了声调,象是在回忆:
“来过。”
“就在两天前的傍晚,他来买了一个人的行踪。”
“谁?”
“罗景。”
拐子张看着朱龙那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买了消息之后,得知罗景背着包裹出了西门,往乱葬岗去了。”
“然后……
他也紧跟着出了城。
就他一个人。
手里,提着那把杀猪刀。”
轰!
朱龙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确了。
全确了。
弟弟果然是背着陈三,一个人去追杀那个罗景了!
而且是在两天前的晚上,在城外的乱葬岗!
一个手持利刃的屠夫,去追杀一个背尸人,结果两天未归……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弟弟杀了人,带着钱跑了。
但这不可能,肉铺是他们的根,弟弟绝不会扔下他这个哥哥不管。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弟弟,栽了。
死在了那片乱葬岗里!
朱龙缓缓站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阳光都变得有些刺眼。
“罗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不管你背后站着谁,多宝商行也好,天王老子也罢……”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我弟弟的命,你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