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云手堂口,后院书房。
几竿修竹在微风中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斑驳的竹影投射在窗棂上,如同鬼魅般扭曲舞动,映衬着屋内那令人窒息的静谧。
鬼眼七端坐在那张雕花繁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盏紫砂茶碗,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仿佛一位正在赏景的文士。
然而,那只灰白色的义眼在袅袅茶烟后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子比这深秋更冷的寒意。
“死了?”
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仿佛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甚至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侯三躬着身子站在一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尚未消退的恐惧:
“是……死了。
叫街帮那边的消息确了。朱彪两天未归,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且,那罗景……
今儿个大摇大摆地去了铁衣馆,活蹦乱跳的,身上除了骼膊受了点伤,包扎着白布,半点大事没有。
甚至……甚至有人看见他还去买了虎肉!”
说到这里,侯三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七爷,那朱彪虽然是个莽夫,脑子不灵光,但好歹也是常年动刀子的屠夫,一身蛮力在红刀会也是排得上号的。
那罗景……一个背尸的病秧子,半个月前还只能靠咱们施舍才活下来的废物,竟然真的把他给反杀了?
这……这小子难道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或者是……他一直在藏拙?”
鬼眼七的手微微一顿,茶盖在杯沿上磕出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义眼死死盯着侯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手段?藏拙?”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是一个在死人堆里刨食的土夫子?
机关、陷阱、下毒……地底下的阴损招数多得是。
朱彪那蠢货,贪心不足蛇吞象,以为是去捡钱,结果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至于藏拙……哼,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鬼,拿什么藏?”
他抿了一口茶,神色恢复了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赞许:
“死了也好。
死人最安分,也最有用。
罗景这一杀,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把这潭水彻底搅浑了。”
侯三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一脸的忧虑,显然没有跟上鬼眼七的思路:
“可是七爷……
朱彪死了,这刀可就断了。
那朱龙虽然是个白役,但他能在衙门里混,也不是傻子。
罗景现在身上披着多宝商行的虎皮,又是铁衣馆的记名弟子,名义上还是咱们探云手的人。
这三重身份压下来,就是三道看似坚不可摧的枷锁。
朱龙……他真的敢动手吗?
万一他怂了,咱们这盘棋,岂不是又要僵住了?若是罗景趁机坐大……”
鬼眼七放下茶碗,看着侯三那副愁眉苦脸、畏首畏尾的样子,轻笑了一声。
那是老师在看一个虽然勤勉却始终不开窍的愚钝学生的眼神。
“侯三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只看得到面上的东西?”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那几竿竹子在风中摇曳,声音悠悠,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你说的这三重阻力,确实存在。
在常人眼里,那是护身符,是保命锁。
但在聪明人眼里,那是枷锁。
而在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人眼里,那是……窗户纸。”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破了窗纸上的一个小洞,阳光瞬间透了进来,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庞。
“第一道,铁衣馆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是什么?那就是交了钱来听个响的看客,是铁衣馆的钱袋子。
只要不在武馆里杀人,只要不坏了铁衣馆收钱的规矩。
哪怕罗景死在外面,被人碎尸万段,铁衣馆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道枷锁,是虚的,是罗景自己花钱买来的一层遮羞布。”
鬼眼七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冷漠:
“第二道,多宝商行。”
“钱顺那只老狐狸,无利不起早,贪婪成性。
他之所以给罗景撑场面,不过是因为罗景让了利,给了他甜头,把他喂饱了。
但多宝商行毕竟是过江龙,最忌讳的就是卷入地头蛇的恩怨,尤其是……涉及命案、涉及官府的恩怨。
一旦罗景成了杀人嫌犯,成了衙门要抓的人,成了这黑石镇的‘不祥之人’。
你觉得,钱顺会为了一个已经没什么油水、甚至可能惹一身骚的背尸人,去跟代表官府脸面的朱龙硬刚吗?
他只会躲得远远的,撇清关系,甚至还会踩上一脚。
所以,这道枷锁,是纸做的,一捅就破。”
侯三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兴奋光芒。
“那……咱们探云手呢?”他急切地追问。
鬼眼七转过身,那只灰白色的义眼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黑暗。
“这就要看……你怎么做了。”
他走回桌边,从袖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黑铁令牌,轻轻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侯三,你亲自去一趟朱记肉铺,见一面朱龙。”
“告诉他,探云手虽然讲规矩,但更讲公道。”
“罗景私通外人,吃里扒外,早已不被堂口所容。
他若是犯了事,杀了人,那是他咎由自取。
咱们探云手,绝不会包庇一个手上沾了血、坏了规矩的叛徒。
不仅不包庇,我们还会……清理门户。”
说到这里,鬼眼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魔力,如同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再给他透个底。”
“就说……多宝商行那边,不过是罗景扯的一张大旗,是他在狐假虎威。
钱掌柜早就对那小子的贪得无厌、不知进退不满了。
若是有人能帮钱掌柜拔掉这根刺,替他省去这个麻烦……
或许,钱掌柜不仅不会怪罪,反而还会……记他一个人情。”
侯三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震,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与敬佩交织的神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高!实在是高!”
“七爷这一手,简直是釜底抽薪!
不仅卸掉了朱龙所有的顾虑,还给他递了一把最锋利、最正义的刀!
让他以为自己不仅是在报仇,还是在替天行道,替多宝商行除害!
没了这三重顾虑,再加之杀弟之仇……
朱龙那条疯狗,绝对会把罗景撕成碎片,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去吧。”
鬼眼七挥了挥手,重新端起茶碗,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番毒辣的算计与他无关:
“告诉朱龙,动作要快。
最好……让那小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夜长梦多,这黑石镇的水,不能再浑下去了。”
侯三一把抓起令牌,如获至宝般揣进怀里,对着鬼眼七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中透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兴奋与杀意。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鬼眼七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香茗。
茶香入喉,回甘悠长,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血腥气。
“罗景啊罗景……”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天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命运的傲慢:
“这就是命。”
“你以为你跳出了泥潭,其实……你只是从一个小坑,跳进了一个更大的旋涡。”
“在这黑石镇,没有人能真正清白地活着。”
“你若不死,我心难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