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商行,二楼帐房。
窗棂紧闭,将初冬那股子带着血腥气的寒风隔绝在外。
屋内地龙烧得温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与算盘珠子被汗水浸润后的独特味道。
“噼啪、噼啪。”
算盘珠子撞击的清脆声响,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单调,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律。
钱顺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桌案后,手里握着一只狼毫小楷,正对着一本厚厚的帐册勾勾画画。
他的神情专注而冷漠,仿佛外头那个即将为了生死搏杀的少年,还不如这帐册上短缺的三钱银子来得让他挂心。
小五立在桌旁,手里提着茶壶,目光有些飘忽,时不时地瞟向窗外那个方向——那是铁衣馆的所在。
“掌柜的……”
小五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沉不住气:
“咱们……真就不管了?”
“管?”
钱顺手中的笔并未停顿,笔锋一转,在一个数字上画了个圈,头也不抬地反问:
“管什么?管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背尸人?还是管那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皂班白役?”
“罗少爷毕竟……毕竟给咱们供过货,也算是半个自己人。”
小五嗫嚅着说道:
“如今外面都在传,那朱龙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若是罗少爷真折在了铁衣馆门口,那条刚搭起来的线,岂不是又断了?”
“断了?”
钱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的、透着精明市侩的眼睛,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象是一潭不见底的死水。
“小五啊,你跟了我也有三年了,怎么这做生意的道理,还是没看透?”
他放下笔,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生意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自己人’。只有买家,和卖家。”
“罗景那小子,确实有点小聪明,也懂规矩。但他最大的错,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把咱们多宝商行这块招牌,用得太狠。”
钱顺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他扯着咱们的虎皮,去震慑红刀会,去压制鬼眼七。这叫借势。
借势是要还的。
可他呢?除了那六十两银子的让利,他还能拿出什么?
如今他惹上了官非,成了过街老鼠。
咱们若是这时候出手保他,那就是把官府的脸面往地上踩。
为了一个还没成气候的供货商,去得罪地头蛇,这笔买卖,亏本。”
“可是……”
小五有些不甘心:
“若是罗少爷死了,那鬼眼七肯定会借着‘收尸’的名义,把那个牌照抢回去。
那老狗贪得无厌,若是让他掌握了渠道,咱们以后收货的价格,怕是……”
“抢?”
钱顺嗤笑一声,将茶盏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鬼眼七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钱顺的盘子里抢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一丝缝隙。
寒风灌入,吹动了他那身绸缎长衫的下摆。
通过缝隙,可以隐约看到远处铁衣馆门口那肃杀的景象。
“鬼眼七打的好算盘。
借刀杀人,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能名正言顺地以‘长辈’的身份接收遗产。
这招‘吃绝户’,确实玩得漂亮。”
钱顺的眼神变得有些阴冷:
“但他忘了一件事。”
“那个供货的牌子,姓罗,不姓鬼。
罗景活着,那是罗家的买卖。
罗景死了,那牌子就是无主之物。”
他转过身,看着小五,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这无主之物,能不能落到他鬼眼七的手里,不是看他哭得有多大声,也不是看他是不是罗景的‘七叔’。”
“而是看……我钱顺,点不点头。”
小五愣了一下,随即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
“掌柜的意思是……”
“鬼眼七想继承这条渠道?可以。”
钱顺理了理衣袖,重新坐回椅中,声音恢复了那种商人的冷酷与算计:
“但他得懂规矩。
甚至……得比罗景更懂规矩。”
“罗景给咱们让了两成利,那是他为了保命交的保护费。
鬼眼七若是想接手,那他也得拿出诚意来。
若是他以为罗景死了,就能把这块肥肉白白叼走,或者想借机抬价……”
钱顺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乍现:
“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有货无市’。
只要我多宝商行不收他的货,他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只能烂在仓库里,或者去求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赵巡检!”
说到这里,钱顺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扔给了小五。
“去吧。”
“掌柜的,去哪?”小五接住腰牌,有些茫然。
“去铁衣馆门口。”
钱顺端起茶盏,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用带人,就你一个。
找个显眼的地方站着,别说话,也别动手。”
“就在那儿看着。”
“让鬼眼七看见你,让朱龙看见你,也让……那个还没死的罗景看见你。”
小五握着腰牌,心中虽还有些疑惑,但看着掌柜那笃定的神色,也不敢多问,躬身道:
“是,小的明白。只是……这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
钱顺吹了一口茶气,悠悠道:
“你在那儿站着,就是告诉所有人——多宝商行的眼睛,盯着这儿呢。”
“罗景若是死了,那便是咱们来‘吊唁’的。
鬼眼七要想名正言顺地接手遗产,看到你在场,他就得掂量掂量,这过路费该怎么交,这头该怎么磕。”
“若是他不上道,想装糊涂……”
钱顺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你就是个钉子。
哪怕他给的钱少,只要他肯低头,肯按照咱们的规矩来,这笔进项,咱们就收着。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更何况是探云手这么大的一块肉?”
“至于罗景若是没死……”
钱顺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还是补充道:
“那你就是去给他‘压阵’的。
锦上添花这种事,又不费银子,何乐而不为?”
“这就叫……两头下注,稳赚不赔。”
小五听得目定口呆,心中对自家掌柜这番算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才是真正的商人啊!
死人也好,活人也罢,在他们眼里,不过都是可以放在天平上称量的筹码。
哪怕是还没凉透的尸体,也要榨出最后的一滴油水来。
“小的这就去!”
小五将腰牌揣好,转身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