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衣馆斜对面,有一座不起眼的二层茶楼,名为“清风阁”。
位置极佳,临窗而坐,只需微微侧首,便能将那武馆朱漆大门前的光景尽收眼底。
此刻,日头正盛,茶楼里却没什么客人,显得有些冷清。
鬼眼七独坐窗边,那一身青缎长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把玩着两颗盘得油光锃亮的铁核桃,发出极其细微却富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茶汤碧绿清澈,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那半边阴沉半边和煦的面容。
侯三躬身站在一旁,手里提着续水的铜壶,眼神却时不时地通过窗棂的缝隙,焦躁地瞟向对面那扇紧闭了整整三天的大门。
那门口,朱龙带着几个皂班的白役,象是几尊凶神恶煞的门神,按着刀柄,已经从清晨守到了日中。
“七爷……”
侯三终于忍不住了,他换了只手提壶,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焦急:
“咱们都在这儿守了三天了。”
“那罗景当了缩头乌龟,死活不出来。朱龙那疯狗也在那儿耗着。”
“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不做点什么?万一那小子真有什么后手,或者趁着夜色溜了……”
“溜?”
鬼眼七手中的核桃猛地一顿,那只灰白色的义眼缓缓转过来,落在侯三身上,并没有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吹了一口浮沫。
“侯三,我教过你多少次了,每逢大事有静气。”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铁衣馆,声音平淡得象是在考校学童的教书先生:
“既然你心不静,那我就考考你。”
“你说,咱们探云手是干什么的?”
侯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偷……哦不,是取不义之财,吃那是无主之食。”
“那是下九流的说法。”
鬼眼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冷漠的笑意:
“咱们是靠‘眼力’和‘手艺’吃饭的。”
“眼力,是要看清局势,看清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缩手。”
“手艺,是要拿得稳,拿得准,还要拿得干净。”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指着窗外那群如狼似虎的衙役:
“你看那朱龙,他现在象什么?”
侯三顺着手指看去,尤豫了一下:“像……像条守在洞口的恶狗?”
“不错。”
鬼眼七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是恶狗,是替我们去咬人的刀。”
“刀在见血之前,是最凶的。这个时候,谁凑上去,都有可能被划伤。”
“我们既然已经把刀递出去了,又何必再亲自下场,去沾那一身腥臊?”
侯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道:
“可咱们在这儿守着是为了什么?若是那罗景死了,咱们不还得去抢那……”
“抢?”
鬼眼七嗤笑一声,打断了他,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侯三啊侯三,你的格局怎么总是这么小?”
“我们不是去抢。”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变得庄重而肃穆,仿佛即将去参加一场神圣的典礼:
“我们是去‘收尸’。”
“收尸?”侯三张大了嘴巴。
“对,收尸。”
鬼眼七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声音缓缓流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
“罗景是什么人?那是罗大成的儿子,是我们探云手名义上的挂名弟子。”
“他若是死在了外面,那是横死,是凶死。”
“这时候,若是没人管他,那他就是个孤魂野鬼,那间破屋和那些家当,就成了人人可欺的无主之物。”
“但是……”
鬼眼七顿了顿,那只义眼中闪铄着精光:
“若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不计前嫌,为他收敛尸骨,为他置办棺木,让他入土为安……”
“这叫什么?”
侯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叫……仁至义尽!”
“这叫……长辈风范!”
“着啊。”
鬼眼七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算计得逞后的从容:
“我占住了‘大义’,占住了‘名分’。”
“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身后事的操办者。”
“那么,他留下来的那些东西……
那间便于销赃的祖屋,那个多宝商行的供货牌照……”
“我不拿,谁敢拿?”
“我不继承,谁有资格继承?”
“这叫‘吃绝户’。但这绝户,我们要吃得体面,吃得让人挑不出理来,甚至还得让街坊邻居竖起大拇指,夸一声‘七爷仁义’。”
侯三听得目定口呆,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却又忍不住对七爷这番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杀人诛心,还要借尸还魂。
这才是真正的黑啊。
“所以,我们坐在这里,不是在等别的。”
鬼眼七重新端起茶盏,看着窗外那扇大门,眼神冷漠如冰:
“我们在等他死。”
“等那一刀落下,等那一口气咽下去。”
“只要他一死,我们立刻带着棺材和纸钱上去,哭得大声点,把这场戏做足了。”
“这,才叫‘眼力’和‘手艺’。”
侯三连连点头,正要奉承几句,目光却忽然在窗外的人群中扫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指着铁衣馆大门另一侧的茶摊,低声道:
“七爷,您看那边。”
“那是……杠房帮的人?”
鬼眼七闻言,眉头微蹙,顺着侯三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那茶摊最偏僻的角落里,坐着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身材佝偻,满脸皱纹,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正是杠房帮的长老石铁柱。
少的那个身材高大如铁塔,一脸憨厚,正是他的儿子石敢当。
这两人并未象其他看热闹的人那样交头接耳,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同样死死地盯着铁衣馆的大门,神色间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焦躁不安,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与期待。
“石黑杠?”
鬼眼七眯了眯眼,随即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这老东西,鼻子倒是灵得很。”
“怎么?他也想来分一杯羹?”
侯三有些担忧:“七爷,这杠房帮虽然是干苦力的,但那石老头在这黑石镇也是有些人脉的。
他们若是也盯上了那个牌照……”
“盯上又如何?”
鬼眼七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轻篾:
“一群抬棺材的苦力,也配跟我抢?”
“他们懂得什么叫运作?懂得什么叫经商?”
“更重要的是……”
鬼眼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是在敲打着某种无形的节奏:
“他们没有‘名分’。”
“罗景是土夫子世家,跟我探云手那是几代的交情,我是他名义上的七叔。”
“他石铁柱算什么?一个外人罢了。”
“就算他想抢,他也师出无名。多宝商行的钱顺是个讲规矩的生意人,他会把牌照给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还是给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强盗?”
“这笔帐,钱顺算得比谁都清楚。”
鬼眼七摇了摇头,看着远处那对父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石老头这是老糊涂了。”
“以为罗景那小子有些潜力,前些日子还听说他想拉拢那小子入伙。
怎么,现在人都要死了,还不死心?还想来捡个漏?”
“真是异想天开。”
“不过……”
鬼眼七的话锋一转,眼神中多了一丝阴狠:
“既然他们也来了,那正好。”
“待会儿罗景一死,我上去收尸的时候,正好让他们杠房帮的人来抬棺。”
“让他们亲手抬着那个他们想要拉拢、却没拉拢成的‘天才’的尸体,送进乱葬岗。”
“这也算是……给这出戏,加点彩头了。”
侯三听得心悦诚服,连忙给鬼眼七续上热茶:
“七爷英明!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啊!”
“那咱们就等着?”
“等着。”
鬼眼七重新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三天了。”
“那个小子的耐心和粮食,也该耗尽了。”
“这出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铁衣馆,内院。
陈春衫负手而立,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那是对一块朴玉即将被打磨成器的欣赏。
“练皮境……”
他上下打量着罗景,看着少年手臂上那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古铜色皮肤,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不错。
虽然是用了些非常手段,但能挺过那赤龙汤的药力,且在一周之内从无到有,踏入这道门坎……
这份天赋,这份心性,在这黑石镇,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
他并未表现出过度的震惊。
身为铁衣馆第一教习,又是半步武头的强者,他见过的天才何其多?
罗景虽然惊艳,但在他看来,这是“病行虎骨”体质在得到正确引导后的必然爆发,是厚积薄发。
“既然有了这身本事,那便去吧。”
陈春衫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与霸气:
“门外那几个,不过是皂班的白役,连正式的官身都没有。”
“他们敢拿着鸡毛当令箭,那是欺负你没背景,没实力。”
“但现在不同了。”
他看着罗景,眼神深邃:
“你是我的记名弟子,只要你还在我门下一天,这铁衣馆的规矩,就能护你一天。”
“你尽管去闹,去打。”
“只要你占着理,只要你没真的犯那掉脑袋的大罪……”
“出了什么事,为师给你兜着。”
这番话,虽然没有激昂的豪言壮语,却字字千钧。
罗景听着,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就是强者的底气。
对于陈春衫来说,区区几个白役,确实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
他肯为自己这个刚入门不久的弟子说这句话,这份看重,这份投资,罗景记下了。
“弟子……谢过教习。”
罗景躬身一礼,语气郑重。
“去吧。”
陈春衫转过身,不再看他,只留给罗景一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
罗景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大步离去。
……
穿过幽静的内院,罗景踏入了那片喧嚣的演武场。
正是午后操练的时辰,数百名弟子正在挥汗如雨。
罗景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虽然并不高大,但那种沉稳而决绝的气势,却让路过的弟子们纷纷侧目。
待他走远,几个站在场边休息的记名弟子凑在了一起,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议论起来。
“那就是罗景吧?那个被贴了海捕文书的通辑犯?”
“是他。没想到他还敢出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哼,我看他是被逼急了。那朱龙可是带了刀的,守在大门口就等着砍他的脑袋呢。”
“这小子也是不知死活,惹谁不好惹官府。这下好了,不仅自己要死,还得连累咱们铁衣馆的名声。”
几人说着,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悦与鄙夷。
在他们看来,罗景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背尸人,如今更是成了个惹是生非的祸害。
“走,跟上去看看。”
其中一个身材魁悟的汉子眉头紧锁,把手中的铁木棍往肩上一扛:
“他想死可以,但绝不能死在咱们武馆的大门口。”
“若是让那帮衙役把血溅在咱们的招牌上,以后咱们铁衣馆还怎么在镇上立足?咱们这些人的脸往哪儿搁?”
“说得对!决不能让他坏了规矩!”
几人纷纷附和,虽然看不起罗景,但为了维护集体的荣誉与脸面,他们还是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