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风昊离开营地后，没有直接渡过洛水进入沼泽，而是沿着洛水南岸向下游潜行了约三公里，选择了一处河面较窄、水流平缓的河段。这里两岸树木茂密，藤蔓交织，便于隐蔽。
他脱下简易的皮甲和衣物，用特制的、带着沼泽腐败气息的泥浆涂抹全身，连蛇尾也不放过。泥浆里混合了云希配制的几种草药汁液，能够有效掩盖自身气味和微弱的能量波动。然后，他将衣物和大部分装备装入一个防水的皮囊，用藤蔓捆扎好，藏在河边一处隐蔽的树洞里——只携带短剑、几块关键阵石、屏蔽石盒和那瓶泉水精华。
深吸一口气，风昊无声滑入水中。
冰凉的河水包裹全身。他的蛇尾在水中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和推进力，像一条真正的巨蟒，悄无声息地破开水流，向着对岸游去。渡河过程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危险生物。
登上沼泽一侧的河岸，眼前的景象与洛水南岸截然不同。
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高大的乔木逐渐被低矮、扭曲的灌木和盘根错节的藤蔓取代。地面上不再是坚实的泥土，而是湿滑的、覆盖着厚厚腐殖质的烂泥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植物腐败的味道，以及……一丝淡淡的、类似血腥和硫磺混合的古怪气味。
风昊将感知收敛到极致，只维持在周身十米范围内。他不再使用秩序能量探路——那会像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显眼。而是完全依靠五感、对环境细微变化的直觉，以及启之前记录的“能量噪音”大致方向，来确定前进路径。
他选择沿着地势相对较高的、长着稀疏耐水植物的“土埂”行进。这些土埂像是沼泽中的“岛屿”，彼此之间由淹没在水下的、勉强可以落脚的石块或树根连接。行走其上需要极度的谨慎，一步踏错就可能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潭。
越往沼泽深处走，环境越显诡异。
四周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遍布地面的苔藓。苔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扭曲的路径。一些奇形怪状、颜色艳丽的蘑菇和菌类从腐烂的树干上冒出，孢子囊缓缓开合，喷吐着淡紫色的烟雾。
风昊屏住呼吸，避开那些烟雾。云希的草药笔记里提到过，沼泽中许多真菌的孢子有强烈的致幻或麻痹效果。
他还能看到水洼中，有半透明、如同幽灵般的水母状生物缓缓漂浮。这些生物没有攻击性，但身体会随着环境能量波动而改变颜色，像是活的能量探测器。
风昊尽量绕开它们。
行进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渐亮，但沼泽被浓重的雾气笼罩，能见度反而更低了。
这时，风昊听到了声音。
不是能量噪音，而是真实的、从前方雾气中传来的声音：低沉的、仿佛用砂纸摩擦石头的“嘶嘶”声，夹杂着物体拖拽过泥水的“哗啦”声，还有……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他立刻伏低身体，躲在一丛茂密的、长着锋利锯齿叶片的植物后面，透过叶片缝隙向前窥视。
雾气稍微散开一些，露出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洼地中央，是一个用粗糙木桩和泥巴垒砌的简陋“营地”——如果那能称为营地的话。几十个简陋的窝棚杂乱地簇拥在一起，窝棚用树枝、兽皮和泥巴糊成，低矮肮脏。营地周围散落着吃剩的骨头、腐烂的鱼虾、以及排泄物的痕迹。
是鳞爪族的巢穴。
但此刻，这个巢穴显得异常……肃杀。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聚集着大约三四十个鳞爪族。它们大多蹲伏在地上，低着头，身体瑟瑟发抖，不敢看前方。
而在它们面前，站着五个“东西”。
那是五只黑色怪物。
和营地废墟中发现的那只尸体类似，但体型更大，甲壳更厚重，多足更粗壮。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五座用粘稠沥青和破碎骨骼堆砌的雕塑，只有身体表面不断渗出的黑色物质和偶尔转动的、深陷的眼窝孔洞，证明它们是活的。
怪物前方，一个体型比其他鳞爪族稍大、鳞片颜色更深、背脊上有一道醒目白色骨刺的老鳞爪族，正匍匐在地，用嘶哑的声音快速说着什么。它用的是鳞爪族自己的语言，音节短促尖锐，风昊听不懂，但能感受到语气中的恐惧、卑微和……一丝绝望。
它似乎在解释什么，或者在汇报什么。
为首的黑色怪物（体型最大，甲壳上有着暗红色的、如同裂纹般的纹路）微微低头，深陷的眼窝“盯”着老鳞爪族。
几秒钟后，怪物抬起一只前足——那前足末端不是爪子，而是三根锋利、带着倒钩的骨刺。
骨刺闪电般刺出！
“噗嗤！”
老鳞爪族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无头的尸体抽搐了几下，倒在泥水中。
周围的鳞爪族发出惊恐的嘶鸣，但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怪物收回前足，骨刺上滴着粘稠的液体。它转动“头颅”，深陷的眼窝扫过其他鳞爪族。
然后，它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无数甲壳摩擦的“咯咯”声。
随着这声音，另外四只怪物动了起来。它们走向鳞爪族群，开始……挑选。
不是随机挑选。它们用前足粗暴地拨弄着鳞爪族的身体，像是在检查货物的质量。被选中的鳞爪族会被怪物用前足抓起，扔到空地中央。没有被选中的，则被赶到营地边缘，蜷缩在一起。
很快，十个鳞爪族被挑选出来，集中在空地中央。它们大多年轻，体格相对健壮，但此刻都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为首的怪物再次发出“咯咯”声。
那四只怪物走到被选中的鳞爪族面前，各自伸出前足，骨刺尖端亮起暗红色的微光。
然后，狠狠刺入鳞爪族的后颈！
被刺中的鳞爪族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瞬间充血凸出。但惨叫只持续了几秒就戛然而止，它们的眼神迅速变得空洞、麻木，身体也停止了挣扎。
怪物拔出骨刺。
骨刺尖端，多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的晶体碎片——和被风昊缴获的结晶核材质相同，但小得多，也黯淡得多。
而被刺过的鳞爪族后颈处，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正在愈合的孔洞。它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空洞，动作僵硬，排成一队，站到了怪物身后。
像是一支被“格式化”后重新编程的……傀儡军队。
风昊屏住呼吸，心中寒意更盛。
这不是简单的胁迫或杀戮。这是……改造。把活生生的智慧生物，改造成失去自我意志、只听命于“母体”的傀儡士兵。
难怪鳞爪族如此恐惧，却又不敢反抗。反抗者当场格杀，顺从者则被“转化”成行尸走肉。这是一种高效的、残酷到极点的控制手段。
黑色怪物们完成了“挑选”和“转化”，没有再理会剩下那些瑟瑟发抖的鳞爪族，转身，带着十名新转化的傀儡，向着沼泽更深处走去。
风昊等待怪物和傀儡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浓雾中，又等了约十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埋伏后，才缓缓从藏身处滑出。
他没有靠近那个死气沉沉的鳞爪族营地。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只剩下绝望和恐惧。
他的目标是怪物离开的方向。
他要追踪它们，找到它们的老巢，或者至少，找到它们“转化”鳞爪族的地方。
风昊沿着怪物留下的痕迹——沉重的多足脚印、拖拽傀儡的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淡淡的黑色物质腐败气味——小心翼翼地追踪。
痕迹指向沼泽最深处，那里的雾气更加浓重，光线几乎无法穿透。植被也变得更加怪异：巨大的、如同食肉植物般的花朵张着布满粘液和尖刺的“嘴巴”；藤蔓像有生命般在泥水中缓缓蠕动；地面不时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释放出刺鼻的恶臭。
环境中的能量也变得极其混乱和污浊。风昊感觉自己像是在粘稠的、充满恶意的能量泥沼中穿行，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消耗额外的精神力来维持自身的“洁净”和“隐蔽”。
追踪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
前方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座……“山”？
不，不是自然的山丘。那是一座由无数扭曲的、相互缠绕的黑色物质、破碎骨骼、腐烂植物和泥浆堆积而成的、高达二三十米的“巨型巢穴”。巢穴表面布满了孔洞，有些孔洞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有些则不断渗出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山体”流下，在下方汇聚成一个个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水洼。
巢穴周围，散落着更多的黑色怪物。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啃食着什么（风昊瞥见似乎是某种大型水生动物的残骸），还有的则像雕塑般静止不动，只有眼窝中偶尔闪烁的红光证明它们活着。
而在巢穴正前方，有一个相对平整的“平台”。平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粗糙但结构清晰的……“传送门”？
门框是用某种暗沉、非金非石的黑色材质构筑，高约五米，宽三米。门框表面刻满了与石心殿暗褐色刻痕风格类似的、混乱扭曲的符文。门框中央，不是空荡荡的门洞，而是一层不断旋转、如同黑色漩涡般的能量膜。
风昊看到，刚才那队怪物带着十个傀儡，正走向传送门。
为首的怪物在门框前停下，从甲壳缝隙中“吐”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完整暗红色结晶核（比风昊缴获的那颗大得多，也明亮得多），将其按在门框上一个特定的凹陷处。
结晶核光芒大盛！
门框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发出暗红色的、令人心悸的光芒。中央的黑色漩涡旋转速度加快，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怪物收回结晶核，率先踏入漩涡，消失不见。接着是其他怪物，最后是那十个眼神空洞的傀儡。
当最后一个傀儡踏入后，漩涡光芒黯淡，旋转速度减慢，恢复了平静。
传送门……是双向的？还是单向的？
风昊不敢确定。但他知道，这个巢穴和传送门，绝对是“母体”势力在沼泽区域的重要据点。那些黑色怪物，就是通过这个传送门进出，而它们转化鳞爪族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扩充“兵源”，或者进行某种需要大量“活体材料”的试验或仪式。
他需要更多信息。
但巢穴周围怪物太多，警戒森严，直接靠近风险太大。
风昊的目光，落在了巢穴侧后方，一片相对隐蔽的、堆积着大量“废弃物”的区域。那里堆满了破碎的甲壳、断裂的骨骼、以及大量被吸干能量后枯萎的植物和动物残骸，恶臭冲天，连怪物巡逻队都很少靠近。
或许……那里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残渣”。
他耐心等待。直到一队巡逻的怪物转向另一侧，才抓住机会，如同鬼魅般滑入那片废弃物堆积区。
腐臭几乎令人窒息。风昊屏住呼吸，用秩序能量在口鼻处形成一层过滤膜，开始快速翻找。
大多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但很快，他有了发现。
在几块破碎的巨大甲壳下，压着一具相对“新鲜”的黑色怪物尸体。这具尸体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大，甲壳上有着更复杂的暗金色纹路，像是更高级的个体。它的死因似乎是……能量过载？胸腔处的甲壳完全炸裂，露出里面一个已经碎裂、焦黑的巨大结晶核残骸。
风昊仔细检查。在碎裂的结晶核残骸旁边，他找到了几片粘连着的、半透明的、如同薄膜般的“组织”。这组织很奇特，不属于怪物本身，更像是一种……“外接设备”或者“信息存储介质”？
他小心地将这几片薄膜组织剥离下来。薄膜入手冰凉，富有弹性，表面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银色纹路。
就在这时，巢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警报般的嘶鸣！
风昊心中一惊，立刻抬头。
只见巢穴顶部一个最大的孔洞中，猛然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束，直冲天际，然后像探照灯一样，开始缓慢地扫视周围区域！
被发现了？还是例行警戒？
风昊来不及多想，将薄膜组织塞进怀里，身体瞬间蜷缩，躲进一堆最厚的废弃物下方，同时将秩序能量收敛到近乎“假死”状态，连心跳和呼吸都降至最低。
暗红色光束扫过他藏身的区域。
停留了大约三秒。
风昊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粘稠的感知力从光束中渗透下来，扫过他的身体。那感知力充满了混乱和饥饿感，像是在寻找活物的气息。
但废弃物堆积区的恶臭和死亡气息太过浓烈，风昊的伪装也足够完美。感知力没有发现异常，光束缓缓移开，继续扫向其他方向。
风昊没有立刻动。
他保持着静止，直到光束扫完一圈，缩回巢穴孔洞，警报嘶鸣也停止下来。
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安全后，他才如同影子般滑出废弃物堆，向着来时的方向，以最快速度撤离。
这次侦察，收获远超预期，但也惊险万分。
他知道了黑色怪物的巢穴位置和传送门存在；知道了它们转化鳞爪族的具体过程；还得到了一种可能蕴含重要信息的“薄膜组织”。
但同时也暴露了一个问题：那个巢穴，有某种主动探测机制。他的潜入虽然隐蔽，但可能已经引起了某种程度的“注意”。
必须尽快返回营地。
风昊看了一眼怀中的薄膜组织，又望了一眼巢穴方向。
然后，转身，消失在浓雾和沼泽的阴影中。
归途，必须更加小心。
因为猎人与猎物的角色，随时可能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