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万华的夜色从来不只是黑色。
那是一种混杂着霓虹余光、街灯昏黄与巷弄深处无法被照亮的暗影所调出的颜色。晚上十一点半,龙山寺的飞檐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兽脊,而环绕它的华西街夜市已渐渐褪去喧嚣,只余几家小吃摊还亮着灯。
陈明翰收起最后一桌的碗筷,抹布在油腻的塑料桌面上划出半圆的水痕。他在“阿娥姨蚵仔面线”打工已经两年,从大二做到大四,老板阿娥姨总说他勤快,却不知道他只是需要钱——医学院的教科书贵得能当砖头盖房子。
“明翰啊,今天收得比较晚哦。”阿娥姨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数着今天的收入,“你骑车回去小心,最近听说不太平。”
陈明翰拧干抹布,笑了笑:“阿娥姨你又看那些地方新闻了啦,什么‘夜归妇女遭袭击’,十有八九是喝醉摔跤自己吓自己。”
“不是啦!”阿娥姨压低声音,眼角皱纹堆叠出担忧的弧度,“我隔壁阿春婶她媳妇的妹妹的同学,上礼拜三晚上从补习班回家,经过桂林路那边的小巷,说看到一个黑影‘唰’一下就过去,第二天就发烧讲胡话,现在还在收惊。”
“可能是野猫吧。”陈明翰不以为意,脱下围裙挂好。台北街头野猫多,尤其是老城区,夜里窜过一两只黑的白的,再正常不过。
但阿娥姨摇摇头,手指在柜台边缘神经质地敲着:“不一样啦。她说那黑影‘不像猫的体型’,而且过去的时候有风,可是那天晚上明明没风。更怪的是,她回家后发现裙摆后面破了一大道口子,像被什么利爪抓过,可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陈明翰本想再回句什么,但看到阿娥姨认真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老一辈的人对这些事总是特别认真,尤其万华这地方,庙宇多,传说也多。他记得小时候奶奶说过,龙山寺附近以前是“艋舺”最热闹也最乱的地方,不只人乱,“那些东西”也乱。
“好啦,我会小心的。”他背上背包,“阿娥姨你也早点休息。”
走出面线摊,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臭豆腐、蚵仔煎和垃圾桶的复杂气味。陈明翰戴上安全帽,发动他那台二手摩托车。引擎声在渐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住在青年公园附近的老公寓,从华西街过去,最快是走桂林路穿小巷,可以省下十分钟车程。平时他都这么走,今天却莫名想起阿娥姨的话。
“想太多。”他嘟囔一句,还是转进了桂林路。
深夜的桂林路与白天截然不同。白天这里是观光客寻觅小吃的必经之路,晚上十一点后,大多数店家铁门拉下,只剩几盏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晕。陈明翰放慢车速,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一个女人,独自走在巷口。她穿着浅色洋装,长发披肩,走路的姿态有些奇怪——不是醉酒的那种蹒跚,而是每一步都踏得极其小心,仿佛脚下不是柏油路,而是结冰的湖面。更诡异的是,她手中提着一个红色的灯笼。
不是现代的那种电子灯笼,而是竹骨架糊纸的传统灯笼,里面烛火摇晃,映得她半边脸明明暗暗。
陈明翰皱起眉。这年头谁还提灯笼?而且那灯笼的红很刺眼,像是用鲜血染的纸,在夜色中形成一团移动的光晕,看起来格外不祥。
他本打算直接骑过去,但经过女人身边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她的脸。
苍白。毫无血色的苍白。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瞳孔散大,对摩托车灯光毫无反应,像是被催眠,或是梦游。
陈明翰刹住车,犹豫了几秒。医学系的训练让他本能地担心:这女人状态不对劲,万一出事怎么办?
“小姐?”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你还好吗?”
女人没有反应,继续以那种诡异的步伐前进,红色灯笼在她手中轻轻摇晃。
陈明翰熄火下车,跟了上去:“小姐,需要帮忙吗?这么晚一个人很危险”
话音未落,女人突然停下脚步。
她慢慢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玩偶。灯笼的光照全了她的脸——很美,但美得不自然,像是匠人精心雕刻的人偶,每一处都完美,却毫无生气。
“你”女人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诡异,仿佛直接钻进耳膜,“看得见我?”
陈明翰一愣:“当然看得见啊,你这么大一个人”
“快走。”女人打断他,原本空洞的眼神突然聚焦,闪过一丝急迫的恐惧,“祂来了。”
“谁来了?”陈明翰下意识问,同时感觉周围温度骤降。明明是三伏天,却突然像走进冷库,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提起灯笼,用力朝陈明翰的方向一挥——
红色光晕炸开,陈明翰眼前一花,耳边响起尖锐的、非人的嘶吼声,像是猫被踩到尾巴,却又混着某种更大的野兽的咆哮。他踉跄后退,背撞到摩托车,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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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视线恢复,女人已经不见了。
巷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他一个人,和那盏被扔在地上的红灯笼。灯笼已经熄灭,竹骨架折断,红纸破烂。
“搞什么”陈明翰心脏狂跳,他蹲下身查看灯笼,手指触碰到红纸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他猛地缩回手。
纸上,借着路灯的光,他看见了一些痕迹——不是文字,而像是爪印,非常细微的、兽类的爪印。
这时,一阵风吹过巷子。
风很冷,带着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潮湿的泥土混合着铁锈,还有一丝腥甜?
陈明翰背脊发凉,猛然抬头。
巷子尽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不是阴影在动,是阴影本身就是活的——一团比夜色更深的黑暗,缓缓凝聚成形。他无法描述那是什么,只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那里”,而且那东西正“看着”他。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沉重的、湿漉漉的呼吸声,像是肺部积水的病人,又像是野兽在低吼前的蓄势。
跑。
这个念头占据全部思维。陈明翰跳上摩托车,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发动时引擎发出一阵抗议的咳嗽声,才终于轰然作响。他油门一转到底,摩托车冲出巷子,后视镜里,他瞥见那团黑暗追了出来——不,不是“追”,是“流淌”,像墨汁滴入水中那样迅速扩散,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车轮。
“干!”他忍不住爆粗口,转弯时车身倾斜得几乎贴地,轮胎发出尖锐摩擦声。
冲出桂林路,回到有较多路灯和零散行人的西园路,那股被追赶的感觉才骤然消失。陈明翰在路边停车,大口喘气,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是什么?幻觉?压力太大?还是阿娥姨的故事听多了自己吓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红纸时的冰冷感。不是幻觉。
手机突然响起,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来电显示是“林佑嘉”,他医学院的同学兼死党。
“喂”陈明翰接起,声音还有点抖。
“明翰!你下班没?快来‘老地方’,紧急状况!”林佑嘉的声音听起来既兴奋又紧张。
“什么紧急状况?你又把实验鼠放跑了?”
“不是啦!比那个严重一百倍!”林佑嘉压低声音,“我表姐出事了,她她可能被‘煞’到了!”
陈明翰翻了个白眼:“你又来了。上次你说你二舅公被鬼压床,结果是他自己吃太多胃胀气。”
“这次不一样!我表姐怀孕三个月,前天晚上从妇幼医院产检回家,经过植物园附近,说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树上跳下来,然后她就昏倒了。醒来后人在家里,但产检手册不见了,而且她肚子”林佑嘉顿了顿,声音更小,“她说肚子里的宝宝‘不动了’,不是医学上的胎动减少,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动’,像石头一样。”
陈明翰皱眉。作为医学生,他本能地想到可能是子宫内胎儿死亡,但林佑嘉的表姐才怀孕三个月,一般这个时期孕妇还感觉不到明显胎动,何来“不动”之说?
“而且更怪的是,”林佑嘉继续说,“她今天去医院检查,超音波显示胎儿一切正常,心跳都有,但她就是感觉不到。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因素,开了安神药,但她坚持说那晚看到的东西不是人。”
“白色的东西?野狗?白鹭?”陈明翰试图用理性解释。
“她说那东西‘像老虎,但是是站着的,而且全身白得发光’。”林佑嘉的声音带上一丝恐惧,“明翰,你知道白虎在民间传说里代表什么吧?”
陈明翰脑中闪过小时候奶奶说过的一些碎片:白虎煞、血光之灾、对孕妇不利但他一直把这些当作民俗迷信。医学教育告诉他,世间一切都有科学解释,如果暂时无法解释,只是科学还不够发达。
“佑嘉,我是医学生,不是道士。”他无奈道,“你要不要带你表姐去挂精神科?或者妇产科再详细检查一次?”
“她都检查过了!没问题!所以才恐怖啊!”林佑嘉急了,“总之你快来啦,我在‘老地方’等你,我表姐也在。她说还有些细节没告诉我,想当面说。拜托,你是我认识最理性的人,帮我看看是不是我表姐精神出问题了。”
陈明翰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午夜十二点零七分。“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咖啡馆,在大学附近。从这边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好吧,但我先说,我只相信医学证据。”
“知道啦陈大医生,快来!”
挂断电话,陈明翰重新发动摩托车。驶向西园路时,他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桂林路的方向。
巷口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等着。
“老地方”咖啡馆有个很直白的名字:“熬夜”。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总戴着耳机听古典音乐,对半夜来讨论报告或瞎聊的学生见怪不怪。陈明翰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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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嘉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朝他挥手。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岁,面容憔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桌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背。
“明翰,这里!”林佑嘉压低声音喊道。
陈明翰走过去,朝女人点头示意:“你好,我是陈明翰,佑嘉的同学。”
“你好,我是周雅婷。”女人勉强笑了笑,笑容虚弱得下一秒就会碎裂。陈明翰注意到她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发白,典型的焦虑症状。
“表姐,你再跟明翰说一次那晚的情况。”林佑嘉说,“他比较冷静,说不定能听出我们忽略的细节。”
周雅婷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内容和林佑嘉在电话里说的差不多:三天前的晚上,她从妇幼医院产检结束,因为想散步,没有叫车,决定穿过植物园走回家。晚上九点的植物园已经闭园,但侧门没锁(她后来才知道是管理员疏忽),她就走了进去。
“一开始很正常,就是蚊子多了点。”周雅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走到荷花池附近时,我突然觉得很冷。不是风吹的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然后我闻到一股味道,很像铁锈,又有点腥。”
陈明翰心中一动。铁锈和腥味?他想起在桂林路巷子里闻到的气味。
“我本来想快点走,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周雅婷的手开始发抖,“然后我看见,荷花池对面那棵大榕树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白色的光,很柔和,但看久了眼睛会痛。那东西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它长什么样子?”陈明翰问,尽量让声音平稳专业,像在问诊。
周雅婷闭上眼,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表情痛苦:“它像老虎,但是是站着的,大概有一个人那么高。全身的毛白得像雪,在黑暗里会发光。眼睛是金色的,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然后它朝我走过来,还是没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笑。”
“笑?”
“对,不是脸上笑,是感觉它在笑。”周雅婷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它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前爪,碰了我的肚子一下。很轻,像羽毛,但我肚子里突然就空了。”
“空了?”
“就是那种感觉。”周雅婷的眼泪掉下来,“本来我能感觉到宝宝在那里,虽然还小,但就是有一种‘存在感’。被它碰过之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好像我的肚子变成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林佑嘉递上面纸,周雅婷接过去,却只是捏在手里。
“后来呢?”陈明翰继续问。
“后来我好像昏过去了,醒来时躺在家里的床上。我先生说他接到警察电话,说我在植物园昏倒,被巡逻的警员发现,根据我包里的证件联系到他。但我完全不记得怎么回家的。”周雅婷擦掉眼泪,突然抓住陈明翰的手,“陈同学,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像精神病患的幻觉。但我检查过了,胎儿真的还在,超音波显示他很健康,可我就是感觉不到他。而且从那晚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只白色的老虎,在吃一个发光的婴儿。”周雅婷的声音几不可闻,“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婴儿在哭,但哭声越来越弱然后我就吓醒了。”
陈明翰感到背脊发凉。理性告诉他,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加上产前焦虑产生的幻觉和噩梦。但不知为何,他想起刚才在桂林路遇到的那个提红灯笼的女人,还有她说的“祂来了”。
“周小姐,我建议你再去挂一次精神科,做详细评估。”陈明翰选择用专业态度回应,“怀孕期间荷尔蒙变化很大,容易产生各种身心症状,配合药物和心理治疗”
“不是心理问题!”周雅婷突然提高音量,引来其他桌客人侧目。她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我查过了我查了资料。在台湾民间传说里,有一种叫‘白虎神’的东西,专害孕妇。它会让女人变成石女无法怀孕,就算怀了,它也会把胎儿吃掉。我遇到的可能就是那个。”
林佑嘉脸色发白:“表姐你别吓我”
“我没有吓你!”周雅婷从包里拿出一本老旧的手抄本,纸张泛黄,边缘破损,“这是我阿嬷留下的笔记。她以前是帮人收惊的法师算是吧。里面记载了她处理过的一些‘案例’,其中就有提到白虎和黑虎。”
陈明翰接过手抄本。字迹是工整的毛笔小楷,记载的内容确实光怪陆离:某年某月某日,某处妇人夜归遇黑影,隔日流产;某妇怀孕后梦白虎,生产时血崩而亡;还有一则提到“乌虎神”会杀夜行妇女,“腹中子亦不得免”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画了一个简易的符咒,旁边注明:“遇乌虎,以朱砂画此符于掌心,可暂退之。”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然乌虎怨深,必寻仇报复。唯寻其宿敌白虎相制,然二虎相争,凡人近之则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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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陈明翰读出那两个字。
“对,笔记里说,黑虎神和白虎神是互相敌对的。”周雅婷指着另一页,“你看这里写:‘乌虎食夜妇,白虎噬胎子,二煞相克,遇则相斗。’意思是如果黑虎和白虎遇到,它们会先打起来,顾不上害人。”
林佑嘉眼睛一亮:“那如果我们引来黑虎,让它跟缠着表姐的白虎打,表姐不就得救了?”
“你疯了吗?”陈明翰瞪他,“按照这笔记的说法,黑虎也会杀人,而且专门杀夜归妇女。引来黑虎,可能还没等它们打起来,我们先完蛋。”
“但笔记也说了,黑虎的目标是‘夜行妇女’,我们是男的啊!”林佑嘉反驳,“而且表姐现在被白虎缠上,胎儿可能已经不保了,总要试试看吧?”
陈明翰想反驳,但看着周雅婷绝望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他作为未来医生,理应相信科学,但此刻手中的老旧笔记、周雅婷的描述、还有自己今晚的遭遇,都在冲击他的理性防线。
“就算我们想‘引’,怎么引?”他换了个角度,“这笔记只说了现象,没写具体方法。”
周雅婷沉默片刻,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已经干瘪的胎盘,用红布包着,散发出淡淡的防腐剂气味。
“我阿嬷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乌虎嗜血,尤喜孕者血气。以未足月之胎衣混合朱砂、铁屑,置于十字路口,月亏之夜,可引其现。”周雅婷的声音在颤抖,“这是我上次流产留下的。我本来想留着做个纪念,没想到”
陈明翰感到一阵反胃。不是因为这干瘪的胎盘,而是因为这整件事正朝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滑去。
“你们真的要用这个?”他问。
“我没办法了。”周雅婷的眼泪又掉下来,“今天下午我去另一家医院做高层次超音波,医生说我胎儿的发育停了。不是死亡,是‘停止’,像时间被冻结一样。心跳还在,但所有生长迹象都停在三天前。医生说这在医学上几乎不可能,建议我考虑终止妊娠,因为胎儿可能已经脑死。”
她抓住陈明翰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但我知道不是医学问题!是那只白虎!它冻住了我的孩子,它在慢慢吃他!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把我孩子吃掉!”
陈明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绝望和母性的疯狂让他无法说出任何否定的话。他深吸一口气。
“就算要试,也需要准备。笔记里说要朱砂和铁屑,还要月亏之夜今天农历多少?”
林佑嘉拿出手机查:“农历六月廿七,离新月还有三天。”
“那就三天后。”陈明翰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这是在答应参与这种荒唐的事?
“但还需要知道具体地点。”周雅婷翻着笔记,“这里写‘十字路口,阴气汇聚处’,但没有更详细了。”
陈明翰脑中闪过桂林路那个巷口。十字路口?巷口不算十字路口。但那一带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说,“艋舺青山宫附近有一个老十字路口,听说日据时代那里是刑场,晚上很少有人走。而且”他顿了顿,“我今天在那里遇到怪事。”
他把红灯笼女人的事说了出来,略过那团追逐他的黑影,只说她突然消失,留下诡异的灯笼。
周雅婷听完,脸色更白:“提红灯笼的女人我阿嬷笔记里也提到过。她说有些枉死的孕妇,魂魄不散,会在夜里提灯笼寻找自己失去的孩子。这种魂魄最容易被乌虎盯上,因为‘怨气与血气交织,乃乌虎最嗜之食’。”
“所以如果我今晚遇到的真是那种魂魄,那乌虎可能已经在那附近活动了。”陈明翰得出结论,“在那里设引,成功率可能更高。”
三人陷入沉默。咖啡馆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吧台后老板在擦拭咖啡杯,一切都如此平常,而他们讨论的却是如此超常之事。
“好。”最后周雅婷说,“三天后,农历六月三十,月亏之夜,晚上十一点,在青山宫那个十字路口。我带胎衣和朱砂,佑嘉你准备铁屑。”
“铁屑要去哪里弄?”林佑嘉问。
“五金行买铁钉,自己磨。”陈明翰说,随即又苦笑,“我居然在认真计划这种事”
周雅婷看着他,眼神复杂:“陈同学,谢谢你愿意帮忙。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陈明翰只能点头。他帮忙,部分是因为医者的本能——无法对求助者置之不理;部分是因为好奇——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将颠覆他的世界观;还有一小部分,是因为他自己也想确认,今晚在桂林路遇到的,到底是什么。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凌晨一点半。陈明翰骑摩托车回家,这次他刻意绕开桂林路,走大路。但经过华西街时,他还是忍不住朝龙山寺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中的庙宇庄严寂静,飞檐上的神兽剪影对着天空,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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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老公寓的楼梯间灯光昏暗。陈明翰爬上五楼,拿钥匙开门时,听到楼下传来猫叫声。
不是平常的喵喵声,而是低沉的、类似咆哮的声音。
他低头,从楼梯扶手缝隙往下看。
一楼入口处,蹲着一只猫。
全黑的猫,在昏暗灯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反射着诡异的绿光,直直盯着他。
然后,猫张开嘴。
陈明翰以为会听到猫叫,但传来的却是一个声音——像女人,又像小孩,扭曲变调的声音:
“快逃”
他猛地后退,背撞在自家门上,发出巨响。
再看楼下,黑猫已经不见了。
陈明翰心脏狂跳,手抖着打开门,冲进去后立刻锁上所有锁链。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大口喘气。
手机震动,是林佑嘉传来的讯息:
『明翰,我表姐刚传讯息说,她查到青山宫那个十字路口,五十年前真的发生过命案。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女人晚上回家,被不明野兽袭击,肚子被剖开,胎儿不见了。女人当场死亡,案子一直没破。』
接着又一条:
『还有,她说她阿嬷笔记里提到,乌虎杀人后,会留下爪印。如果你今晚遇到的那个提灯笼女人真的是枉死孕妇的魂魄,那附近应该会有乌虎的爪印。你明天白天方便的话,能不能去看看?』
陈明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
他想起灯笼红纸上那些细微的爪印。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猫的厉叫,划破夜空。
今夜,台北无人安眠。
第二天早上,陈明翰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医学院的课程排得满,一上午都是硬核的专业科目,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午休时,林佑嘉在餐厅找到他,脸色也不太好。
“我昨晚没睡好。”林佑嘉端着餐盘坐下,“一直做噩梦,梦见一只黑老虎在追我,我拼命跑,但脚像陷在泥里。”
“压力太大吧。”陈明翰扒着饭,食不知味。
“不只是我。”林佑嘉压低声音,“我表姐今天早上去庙里拜拜,遇到一个老人。老人主动跟她搭话,说她身上有‘白虎气’,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我表姐本来不想说,但老人准确说出了她梦的内容,还说她胎儿‘被冻住了’。”
陈明翰停下筷子:“老人什么来历?”
“不知道,表姐说老人看起来七八十岁,穿得很普通,但眼睛特别亮。他说自己是青山宫那边的庙公,已经退休了,今天刚好来这边找朋友。”林佑嘉凑近些,“老人给了我表姐一个护身符,说是用百年榕树心雕的,能暂时挡住白虎。但他也说,这只是治标,要根除必须‘以煞制煞’。”
“又是以煞制煞”陈明翰想起笔记里那句“寻其宿敌白虎相制”。
“老人还说,乌虎和白虎的恩怨已经持续几百年了。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朝时期,艋舺一带常有妇女夜归失踪或惨死的案件,当时传言是虎妖作祟。后来请了法师作法,勉强镇压,但没能根除。”林佑嘉继续说,“老人说,这两只虎妖其实是‘一对’,原本是山神的坐骑,但因为偷吃祭品被贬下凡,堕为妖物。白虎怨气深,专害孕妇胎儿;乌虎煞气重,专杀夜行女人。它们互相憎恨,却又因同源而互相吸引,所以一旦靠近就会相斗。”
陈明翰皱眉:“这设定怎么有点像八点档的相爱相杀剧情”
“我也这么说!但表姐很认真。”林佑嘉苦笑,“总之,老人说如果我们真的要引乌虎,他可以在远处帮忙护法,但他不保证安全,因为‘二虎相争,凡人近之则死’。”
“他愿意帮忙?”陈明翰有些意外。
“他说他年轻时处理过类似的事,但失败了,导致一个孕妇死亡。他一直愧疚,所以现在有机会弥补,他想试试。”林佑嘉说,“听起来很玄吧?但我表姐相信他,我也有点信了。毕竟他能准确说出表姐的状况。”
陈明翰沉默。这一切都太超现实,但一环扣一环,巧合多到不像巧合。
“下午没课,我去桂林路那个巷口看看。”他说,“确认一下爪印的事。”
“我跟你去。”林佑嘉立刻说。
“你不怕?”
“怕啊,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林佑嘉挤出笑容,“而且我是你死党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然这次看起来只有难没有福”陈明翰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桂林路在白天的样子平凡无奇:机车停满骑楼,小吃摊飘出油烟味,偶尔有观光客拿着地图寻找龙山寺。陈明翰带着林佑嘉走到昨晚那个巷口,白天看来,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窄巷,两边是老旧公寓的后墙,墙上爬着电线和水管。
“你确定是这里?”林佑嘉左看右看,“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晚上感觉不一样。”陈明翰蹲下身,仔细看地面。柏油路面有裂缝,缝隙里积着污垢。他寻找昨晚灯笼掉落的位置,大概在巷口进去三步的地方。
,!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爪印,而是别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但颜色比周围的柏油深。陈明翰用手指摸了摸,质地有些黏。
“这是什么?血迹?”林佑嘉也蹲下来。
“不确定。”陈明翰抬头看墙,突然发现墙上也有痕迹——离地约一米五的高度,有几道刮痕,很深,像是用利器划过。刮痕的方向是向下的,三道平行,间距均匀。
“这像不像爪痕?”林佑嘉小声问。
陈明翰心头一紧。确实像大型猫科动物的爪痕,但什么猫能跳一米五高,在墙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而且这是水泥墙,不是木头。
他拿出手机拍照。镜头对准爪痕时,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出现短暂的花屏。等他移开手机,屏幕又恢复正常。
“我手机好像有问题。”他说。
“我的也是。”林佑嘉也举着手机,“刚才想拍的时候突然死机,重启才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
陈明翰继续检查地面,在巷子更深处,靠近垃圾桶的地方,他发现了更明显的证据——几个浅浅的凹陷,形成梅花状的图案,一共四组,像是某种动物在这里停留过。
“这是脚印吧?”林佑嘉比划着,“如果是老虎的脚印,这也太大了”
的确,每个凹陷都有成人手掌大小。如果是猫科动物的脚印,那这只动物的体型至少和成年老虎相当。
但台北市区怎么可能有老虎?
“要不要问附近的人?”林佑嘉提议。
他们敲了几户人家的门,但大多数住户白天都不在,只有一位住在巷子对面的阿婆开了门。阿婆耳朵不太好,他们大声问了几遍,她才听明白。
“你们问巷子里晚上有没有怪声音?”阿婆皱着眉,“有啦,最近常常有,像猫叫又不像,比较像像小孩子哭。我孙子说听到过,吓得不敢自己睡。”
“阿婆,有没有看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陈明翰问。
阿婆想了想:“我眼睛不好啦,晚上看不清楚。但上个礼拜,我晚上起来上厕所,从窗户看到巷口有一个红红的光,一晃一晃的,像灯笼。我以为是谁在拜拜,但那时候都半夜两点了,拜什么拜?我就没理它。”
红灯笼。陈明翰心中一凛。
“还有哦,”阿婆突然压低声音,虽然她本来声音就很大,“我儿子说,他上夜班回来,在巷子里看到一个黑黑的东西,‘咻’一下就爬墙上去,快得像电影里的蜘蛛人。他本来以为是猫,但哪有猫那么大只?”
告别阿婆,两人回到巷口,心情更沉重了。
“看来真的有问题。”林佑嘉说,“不是我们幻想出来的。”
陈明翰点头,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周雅婷。
“陈同学,你们在巷子那边吗?”周雅婷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对,怎么了?”
“快离开那里!马上!”周雅婷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刚才打电话问那个庙公老人,他说乌虎和白虎都有自己的‘领地’,如果那个巷子真的有乌虎活动痕迹,那它白天可能也在附近!而且乌虎最讨厌被人窥探它的地盘,你们在那里调查,会被它标记!”
话音刚落,巷子里突然吹出一阵冷风。
大夏天,下午两点,阳光炙热,但这阵风冷得像从冰库吹出来的,带着昨晚陈明翰闻过的那种铁锈腥味。
巷子深处的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
“走!”陈明翰拉起林佑嘉就跑。
他们冲出巷口,跑到桂林路大街上,混入人群中,才敢回头看。
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陈明翰感觉,有什么东西,刚才真的在那里。
而且现在,它记住他们了。
接下来两天,陈明翰过得心神不宁。上课走神,打工出错,连阿娥姨都看出他不对劲。
“明翰啊,你脸色很差哦,要不要休息一天?”第三天晚上,阿娥姨关心地问。
“没事,只是没睡好。”陈明翰勉强笑笑。他确实没睡好,连续两晚做噩梦,不是梦见黑虎追他,就是梦见白虎在吃一个发光的婴儿。每次醒来都浑身冷汗。
今晚就是月亏之夜,农历六月三十。按照计划,晚上十一点他们要在青山宫附近的十字路口设引。
一整天,林佑嘉和周雅婷不断传讯息确认细节。庙公老人也透过周雅婷传来指示:要在十字路口中心用朱砂画一个特定的符阵,将混合了胎衣、铁屑的混合物放在阵眼,然后三人退到百米外,由老人施法。老人警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出声,不能移动,直到他发信号。
“信号是什么?”陈明翰问。
周雅婷传回老人的话:“他会举起红色的灯笼。如果灯笼亮红光,表示安全,可以靠近;如果灯笼熄灭或变成白光,表示失败,必须立刻头也不回地逃跑。”
红色灯笼。又是红色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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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陈明翰提前下班。阿娥姨塞给他一个护身符:“这是我从龙山寺求来的,你戴着,保平安。”
陈明翰道谢收下,心里却想,如果今晚遇到的是真虎妖,这护身符不知道管不管用。
他骑摩托车到青山宫附近,和林佑嘉、周雅婷会合。周雅婷背着一个背包,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林佑嘉则背着另一个包,里面是铁屑和其他工具。
庙公老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他看起来确实七八十岁,瘦小佝偻,但眼神锐利,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两颗黑石子。他穿着简单的汗衫和长裤,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灯笼。
和陈明翰那晚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传统红灯笼。
“年轻人,你见过这个吧?”老人一眼就看出陈明翰的震惊。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那个世界’的气味。”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遇到过枉死者的魂魄?”
陈明翰如实说了红灯笼女人的事。
老人点头:“那是三十年前在这里被杀的一个孕妇。她当时怀孕七个月,晚上回家遇到乌虎,被开膛破肚。她的魂魄一直不散,在寻找自己的孩子。你遇到她,她警告你,是因为她不想有人重蹈她的覆辙。”
“那她为什么提红灯笼?”
“红色是血的颜色,也是生命的颜色。”老人说,“枉死的孕妇提红灯笼,既是在哀悼自己失去的生命,也是在警告生者:这里有危险。”
陈明翰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那女人真是枉死魂魄,那她的警告成真了——他们现在正要主动招惹那个杀死她的东西。
“老人家,我们真的要做吗?”林佑嘉忍不住问,“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老人沉默片刻:“三成。乌虎可能来,可能不来。来了,可能和白虎打,也可能先攻击我们。它们打起来,可能两败俱伤,也可能一方胜出后变得更强大。变量太多,我无法保证。”
周雅婷握紧拳头:“就算只有一成机会,我也要试。”
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母爱能创造奇迹,也能招致毁灭。姑娘,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清楚了。”
老人叹了口气:“那就开始吧。十字路口已经净空,我暂时封了路,但只能维持一个小时。一小时后,无论成否,都必须撤离。”
他们走到十字路口中心。这里是四条窄巷的交汇处,周围都是老旧建筑,晚上几乎没有灯光。老人从怀里掏出朱砂粉,开始在地上画符阵。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显然做过无数次。
陈明翰帮忙撒铁屑,林佑嘉则警戒四周。周雅婷打开那个红布包,露出干瘪的胎盘。她将它放在符阵中心时,手在颤抖。
“现在退后。”老人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退到那边骑楼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动。”
三人退到指定位置,躲在柱子后面。老人自己则退到另一侧的阴影里,手中的红灯笼放在地上,没有点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十一点整。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勉强透出微光。十字路口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仿佛所有生物都感知到了危险,提前逃离。
突然,周雅婷捂住肚子,脸色痛苦。
“怎么了?”林佑嘉小声问。
“它它动了”周雅婷又惊又喜,“宝宝动了!自从那晚之后第一次”
但她的喜悦很快变成恐惧,因为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不是正常的胎动,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出来。
“好痛”周雅婷弯下腰,额头冒汗。
陈明翰按住她的肩膀:“深呼吸,冷静。可能是心理作用”
话没说完,十字路口中心的符阵突然发出红光。
不是老人点的灯笼,而是地上的朱砂线条在发光,血红血红的,像用鲜血画成。放在阵眼的胎盘开始蠕动,干瘪的组织膨胀起来,像是重新获得了生命。
然后,他们听到了哭声。
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凄厉的,从胎盘的方向传来。
“我的孩子”周雅婷挣扎着要冲出去,被陈明翰和林佑嘉死死按住。
“不能出去!老人说了不能动!”陈明翰在她耳边低语,但自己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胎盘完全膨胀开来,形成一个模糊的婴儿形状,悬浮在符阵上方,发出血红色的光。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猫,不是狗,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空气开始震动,地面微微颤抖。
十字路口东侧的巷子里,出现了一团白光。
柔和,但刺眼的白光,渐渐凝聚成形。一只站立的白色虎形生物,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燃烧。它盯着符阵中央的血红婴儿,露出贪婪的表情。
白虎来了。
它朝婴儿走去,脚步轻盈无声。但就在它要踏入符阵的瞬间,西侧的巷子里,涌出一团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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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夜色更深的黑暗,迅速蔓延,吞噬了路灯的微光。黑暗中,两点绿光亮起,像鬼火,又像眼睛。
乌虎也来了。
两只虎妖隔着符阵对峙。白虎低吼,乌虎嘶鸣,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它们同时扑向对方。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最原始的厮杀。白与黑的影子在十字路口中心纠缠、碰撞,发出非人的咆哮和撕扯声。陈明翰看见乌虎的爪子挥过,在白虎身上留下深深的伤口,但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发光的白色液体;白虎咬住乌虎的肩膀,撕下一大块黑暗,那黑暗落地后像沥青一样蠕动。
它们在争夺那个血红婴儿。婴儿的哭声越来越高亢,最后变成尖叫。
老人从阴影中走出,举起手中的灯笼。灯笼亮起红光,但不是温暖的光,而是血一样的光。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古老而晦涩。随着他的念诵,符阵的红光更盛,形成一个光罩,将两只虎妖和血红婴儿都罩在里面。
战斗更加激烈。白虎一爪抓向乌虎的眼睛,乌虎偏头躲过,反口咬住白虎的前肢。黑暗与白光互相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冷水滴进热油。
突然,血红婴儿爆炸了。
不是真正的爆炸,而是化为无数血红色的光点,四散飞溅。一部分被白虎吸收,一部分被乌虎吞噬。两只虎妖同时发出满足又痛苦的吼叫,身体开始变化。
白虎变得更白,几乎透明,能看见内部流动的光;乌虎变得更黑,像一个人形的黑洞,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吸入。
它们停止了争斗,齐齐转头,看向——周雅婷的方向。
“它们发现我们了!”林佑嘉惊叫。
老人大喊:“跑!快跑!”
但已经晚了。白虎和乌虎同时扑来,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老人举起灯笼,红光暴涨,形成一个屏障,挡在它们面前。
屏障只坚持了三秒,就碎裂成光片。
老人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陈明翰拉着周雅婷,林佑嘉拉着陈明翰,三人拼命往巷子外跑。身后传来虎啸和老人的咒骂声,还有灯笼碎裂的声音。
他们不敢回头,只知道跑,跑,跑出这个十字路口,跑回有光的地方。
终于,他们冲出巷子,跑到大街上。一辆夜班公车刚好经过,车灯刺眼。
三人瘫倒在人行道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远处,青山宫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混合着虎啸和人类的惨叫,然后是一道白光和一道黑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碰撞,炸开,最后渐渐消散。
一切归于寂静。
陈明翰的手机响了,是未知号码。他颤抖着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虚弱的声音:“暂时封印了。但它们没死只是受伤退回阴影你们被标记了小心红灯笼”
电话断了。
陈明翰抬头,看向青山宫的方向。
夜空下,那里依旧漆黑一片。
但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已经记住了他们的气味。
而这场人与虎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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