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万华区的街道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只剩下路灯投下的一圈圈惨白光晕。陈明翰、林佑嘉和周雅婷瘫坐在骑楼下,背靠着冰冷的铁卷门,谁也没有力气说话。
远处的青山宫方向,最后一点异光也消散了。夜空恢复寻常的黑暗,云层缝隙里透出几点星光,冷漠地俯视人间。
“我们我们还活着?”林佑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陈明翰检查自己的身体:手臂有几处擦伤,膝盖磕破了,但都是物理伤害。没有奇怪的印记,没有看不见的伤口。他看向周雅婷,后者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护着腹部,眼神空洞。
“周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周雅婷缓缓摇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撩起上衣下摆——平坦的小腹上,三道淡红色的印记正缓缓浮现,从肚脐下方呈放射状延伸,像是被某种利爪轻轻划过皮肤表层。印记不痛不痒,却透着不祥。
“这是”林佑嘉凑近看,倒吸一口凉气,“爪印?”
“不是实体造成的。”陈明翰用医学生的专业眼光分析,“皮下没有出血,毛细血管未破裂,更像是某种能量残留的显影。”
“能量残留?”林佑嘉苦笑,“明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奇幻小说里的角色了。”
“不然怎么解释?”陈明翰指着那三道印记,“你自己看,这痕迹在变深。”
确实,淡红色正逐渐转为暗红,在周雅婷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更诡异的是,印记边缘似乎在微微蠕动,像有生命一般。
周雅婷终于发出声音,细若游丝:“它在动我感觉它在往里钻”
“我们得去医院。”陈明翰立刻说。
“去医院怎么说?”林佑嘉问,“跟医生说‘我表姐被虎妖标记了,肚子上出现了灵异爪印’?他们会直接转精神科,还是报警说我们搞邪教?”
陈明翰语塞。林佑嘉说得对,正规医疗体系无法处理这种情况。但他突然想到一个人——医学院的王教授,专攻罕见疾病和医学人类学,曾经在课堂上提过台湾民间信仰与身心症的关系,态度相对开放。
“我有位教授可能愿意帮忙看看。”他说,“至少从医学角度检查一下周小姐和胎儿的状况。”
周雅婷虚弱地点头。三人互相搀扶起身,才发现浑身都在颤抖,不只是因为恐惧,更像是身体刚经历过剧烈冲击的后遗症。
陈明翰叫了计程车。司机是个中年男子,看他们狼狈的样子,狐疑地多看了几眼:“少年仔,这么晚还在外面晃,很危险捏。”
“我们刚遇到抢劫。”林佑嘉随口扯谎,“运气好跑掉了。”
司机摇摇头,没再多问。车子驶离万华,往台北市中心开去。陈明翰透过车窗回望,龙山寺的轮廓在夜色中渐行渐远,他突然有种错觉:那些飞檐上的神兽雕像,好像转动了头颅,正目送他们离开。
王教授住在台大附近的老公寓里。接到陈明翰的电话时,他显然被吵醒,但听说是“可能有民间信仰相关的急症案例”,反而来了精神。
“你们直接来我研究室,我马上到。”王教授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兴奋感,“这种情况可遇不可求!”
研究室在医学院大楼地下一层。凌晨四点二十分,整栋大楼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微弱照明。电梯下降时发出老旧的嘎吱声,林佑嘉忍不住说:“这场景根本是恐怖片标准开头啊,下一幕电梯应该会突然卡住,灯开始闪烁”
“闭嘴。”陈明翰瞪他。
电梯顺利到达b1。走廊很长,两侧是各种实验室和标本室,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周雅婷突然捂住鼻子:“有血的味道”
陈明翰也闻到了,很淡,但确实存在——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桂林路巷子里、青山宫十字路口闻到的一样。
王教授的研究室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灯光。教授本人年约五十,头发微秃,戴着厚眼镜,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看起来就是个典型学者。但陈明翰注意到,研究室的布置很不寻常:墙上不仅挂着人体解剖图,还有各种符咒拓片、民俗仪式照片,书架上医学典籍旁边摆着《台湾民间信仰考》、《艋舺岁时祭典录》之类的书。
“进来进来。”王教授热情招呼,目光直接落在周雅婷身上,“就是这位女士?请坐,我先做基本检查。”
检查过程专业而迅速。血压、心跳、体温——都正常,甚至正常得过分。王教授用听诊器听胎儿心跳时,眉头皱了起来。
“心跳很稳,每分钟148,完全正常。”他放下听诊器,“但你说感觉不到胎动?”
周雅婷点头:“自从那晚之后,就感觉不到宝宝在里面动。可是检查都说正常。”
王教授若有所思,拿出便携式超声波机:“介意我再扫一次吗?我这是高阶机种,比一般诊所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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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婷躺上检查床,露出腹部。当超声波探头贴上皮肤时,机器屏幕先是雪花一片,然后逐渐显现图像。
胎儿确实在那里,蜷缩着,大小符合孕周。心跳规律,四肢完整。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看这里。”王教授指着屏幕,“胎儿周围有一层阴影。不是羊水浑浊,是真正的阴影,好像在保护,又好像在束缚。”
陈明翰凑近看。胎儿像是被包裹在一个淡黑色的茧里,阴影边缘偶尔波动,像是呼吸。
“这是什么?”林佑嘉问。
王教授摇头:“医学上没见过。但我读过一些民俗记录,提到‘胎煞’或‘胎缚’——胎儿被邪祟标记,无法正常发育,像被冻结在时间里。”他看向周雅婷腹部的爪印,“和这个印记可能有关系。”
“能处理吗?”陈明翰问。
“如果用医学手段”王教授推了推眼镜,“可以尝试注射一些促进新陈代谢的药物,但风险很大,可能伤到胎儿。而且如果真是超自然因素,药物恐怕无效。”
周雅婷坐起身,整理衣服:“那个庙公老人说,我们被‘标记’了。白虎和黑虎都会来找我们。”
“庙公?”王教授眼睛一亮,“你们遇到懂行的了?他说了什么具体内容?”
陈明翰简述了晚上的经历,略去胎衣等细节,只说用特殊方法引虎相争。王教授听得入神,不时做笔记。
“双虎相争,凡人遭殃。”王教授听完后总结,“老套但有效的民俗叙事。但根据你们的描述,这次情况特殊——两只虎妖都吸收了那个‘血红婴儿’的能量,恐怕变得更强大,也更执着于你们。”
“执着于我们?”林佑嘉紧张地问,“为什么?”
“食物标记。”王教授用了一个令人不适的比喻,“像野兽在领地留下气味,宣示‘这是我的猎物’。你们被两股对立的力量同时标记,现在就像是嗯,像是两块磁铁中间的铁屑,随时可能被撕碎。”
研究室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有什么办法吗?”陈明翰打破沉默。
王教授起身在书架间翻找,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这是我多年前在鹿港收购的《闽台妖异考》,里面提到类似案例。清朝光绪年间,鹿港也有妇女被‘虎煞’所害,当时请了福建来的道士处理。”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画中两只虎形生物互相撕咬,中间有一个孕妇,肚子上有三道发光的印记。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书上说,要解此煞,需寻‘虎符’。”王教授念道,“‘虎符者,虎妖精魄所凝,形似玉,触之温润,置于标记处可吸煞气’。但虎符必须是与标记同一只虎妖的,用错了反而会加剧。”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找到白虎和黑虎的‘虎符’,然后放在周小姐的标记上?”陈明翰理解道。
“理论上是这样。但虎符在哪里,怎么找,书上没说。”王教授合上书,“不过,那位庙公老人既然懂得引虎之法,可能也知道虎符的下落。你们应该再联系他。”
陈明翰想起老人最后那通电话:“他受伤了,电话也打不通。”
“那就去找他。”王教授说,“这种老一辈的法师,通常有固定活动范围。青山宫附近打听一下,应该有人认识。”
窗外天色微亮,凌晨五点多了。王教授给了周雅婷一些营养补充剂,又给了陈明翰一本自己写的《台湾民间疾病观与医学人类学》:“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有进展随时找我。记住,这种‘标记’会随时间加深,动作要快。”
离开医学院大楼时,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街上开始有晨运的人,卖早餐的摊贩准备开张,世界逐渐恢复日常的模样。但陈明翰知道,他们的日常已经回不去了。
“现在怎么办?”林佑嘉问,“各自回家休息,晚上再去找庙公?”
周雅婷摇头:“我不敢一个人。那个老人说我们被标记了,万一它们找上门”
陈明翰想了想:“去我家吧。我住公寓五楼,比较安全。大家轮流休息,白天再行动。”
计程车上,三人疲惫地靠在座椅里。林佑嘉突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陈明翰问。
“我在想,如果这时候有同学看到我们,问‘你们三个怎么一起从医学院出来’,我们要怎么回答?”林佑嘉用夸张的语气说,“‘哦,我们刚去研究了怎么从虎妖手中拯救胎儿,顺便探讨了民间信仰与现代医学的结合可能性’——绝对被当成神经病。”
陈明翰也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声干涩。林佑嘉就是这样,再紧张的时刻也能找到搞笑的角度。也许这正是他们现在需要的。
“话说回来,”林佑嘉继续说,“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很像那个网络迷因吗?‘当你以为今天已经够糟了,结果生活说:等等,我还有更糟的’。”他模仿迷因图片的表情,“我们本来只是帮忙,结果现在变成虎妖的‘特别关注对象’,这算不算另类的欧皇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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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欧皇要不要分我一点?”周雅婷轻声说,脸上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
“分不了啊表姐,这种‘运气’绑定的,退不了货。”林佑嘉故作严肃,“不过我们可以开发新业务:‘专业引虎,代客标记,附赠虎妖写真集’,说不定能红。”
荒诞的对话在车厢里继续,某种程度上缓解了紧绷的情绪。陈明翰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突然想:这些街道之下,这些日常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陈明翰的公寓是典型的老台北住宅:五层楼无电梯,楼梯间堆满杂物,每户铁门上都贴着褪色的春联。他住在五楼最里面,一房一厅,对学生来说已经足够。
周雅婷躺在唯一的一张床上休息,陈明翰和林佑嘉打地铺。明明累得要死,却谁也睡不着。
“明翰,”林佑嘉在地铺上翻身,“你说,如果我们当时没去帮忙,现在会在干嘛?”
“你应该在打游戏,我在看书或者打工。”陈明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有点像一只奔跑的动物。
“听起来好平凡,但好令人怀念。”林佑嘉叹气,“我昨晚睡前还在想那个微积分作业,现在却在想怎么从虎妖手中活下来。这人生转折也太硬核了。”
“至少不会无聊。”
“这是不无聊的问题吗?这是生存危机啊大哥!”林佑嘉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计程车上查手机,青山宫附近那个十字路口,五十年前的命案,死者叫林秀琴,怀孕八个月。更诡异的是,她死的那天也是农历六月三十,月亏之夜。”
陈明翰坐起身:“同样的日期?”
“对。而且每五十年,那个路口就会发生类似事件:1900年、1950年、2000年,都有记录妇女被开膛破肚,胎儿失踪。今年是2050年,正好又一个五十年。”
“周期性”陈明翰思索,“像是某种仪式,或者规律。”
“还有更毛的。”林佑嘉把手机递给他看,“我查了地方志,1900年那次的死者,肚子里是双胞胎;1950年是三胞胎;2000年是四胞胎。今年我表姐怀的是一个,但如果按照这个递增规律”
“下一个五十年会是五胞胎?”陈明翰感到背脊发凉,“但这不合逻辑,胎儿的数量怎么会规律递增?”
“除非不是自然受孕。”周雅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她也没睡,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那个血红婴儿我感觉到,它不只是我的孩子。它里面有很多声音,很多哭声。”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陈明翰想起超声波屏幕上那个被阴影包裹的胎儿,想起王教授说的“被冻结在时间里”。如果那不是单个胎儿,而是某种累积的存在呢?
“我们需要找到庙公老人。”他下定决心,“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早上七点,三人简单洗漱后出门。陈明翰在楼梯间停下脚步——昨晚那只黑猫又出现了,蹲在二楼转角,绿眼睛盯着他们。
“又是这只猫。”林佑嘉说,“它是不是在跟踪我们?”
黑猫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利的牙齿,然后转身下楼,尾巴高高竖起。走到一楼门口时,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叫了一声。
“它是不是要我们跟它走?”周雅婷小声说。
“恐怖片里跟着神秘动物走的都没好下场。”林佑嘉说,“通常是带你去它的巢穴,然后‘!你才是晚餐!’”
但黑猫没有走远,就在门口等着,不耐烦地用爪子挠地。
陈明翰犹豫片刻:“跟去看看。反正我们也要去青山宫。”
黑猫似乎听懂了,转身领路。它走得很快,但总是在转角处停下来等他们。路线很诡异,专挑小巷、防火巷,甚至穿过别人家的后院。奇怪的是,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连野狗都没有。
“这猫是开了隐身外挂吗?”林佑嘉嘀咕,“怎么连个路人都没有?”
确实,早晨的万华不该这么安静。卖早餐的应该出摊了,上班族应该出现了,但这条路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猫爪轻触地面的声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黑猫在一间老庙前停下。不是青山宫,而是一间更小、更破旧的土地公庙,藏在巷弄深处,香火看起来不太旺。
庙里走出一个人,正是昨晚那个庙公老人。他脸色苍白,左手用绷带吊着,走路一瘸一拐,但还活着。
“你们来了。”老人似乎不意外,“阿黑带你们来的?”
黑猫走到老人脚边蹭了蹭,发出呼噜声。
“阿黑是您的猫?”陈明翰问。
“算是吧,也可以说我是它的仆人。”老人苦笑,“进来吧,这里暂时安全。”
庙很小,正殿供着土地公,两侧是简陋的厢房。老人带他们到其中一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蒲团。桌上摊着一些符纸、朱砂和破损的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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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多谢您。”周雅婷鞠躬。
老人摆手:“谢什么,我也没成功。双虎的力量比我想象的强,它们吸收那‘聚怨婴’的能量后,已经半实体化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月亏之夜,平常晚上也能出来活动。”
“聚怨婴?”陈明翰抓住关键词。
老人看了周雅婷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说了:“那不只是你的孩子,姑娘。那是五十年来,在那个十字路口死去的所有孕妇胎儿的怨念集合。每五十年,虎煞会特别活跃,吸引命格合适的孕妇到那里,然后收割。”
“收割什么?”林佑嘉问。
“胎儿的‘先天一气’。”老人倒了四杯茶,手还在抖,“道家说,胎儿在母体内拥有最纯净的先天之气,出生后转为后天。虎妖靠吞噬这种气修炼。但单一胎儿的气不够,所以要累积——五十年一次,每次多一个胎儿,像存钱一样,存到足够的量,它们就能完全实体化,不再受阴阳限制。”
陈明翰想起林佑嘉查到的资料:“1900年双胞胎,1950年三胞胎,2000年四胞胎今年应该是五胞胎?”
老人点头:“原本应该是。但姑娘你怀的是单胎,所以虎妖很不满,它们用‘胎缚’把前四次累积的怨气都灌进你的胎儿里,强行制造‘五合一’的聚怨婴。这也是为什么你的胎儿被冻结——它承载了太多不属于它的东西。”
周雅婷脸色煞白:“我的孩子里面还有别的”
“不只是‘别的’,是四个未出世就惨死的胎儿怨灵。”老人叹气,“它们很痛苦,很愤怒,所以聚怨婴的能量特别强。昨晚白虎和黑虎各抢到一半,现在它们的力量都提升了一个层次。”
“要怎么解决?”陈明翰直指核心,“王教授提到‘虎符’。”
老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找了懂行的医生?很好。没错,虎符是唯一能吸出标记的东西。但虎符在虎妖自己身上,相当于它们的‘内丹’,要拿到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可能,就是还有可能?”林佑嘉追问。
“除非虎妖重伤濒死,或者自愿给出。”老人说,“昨晚它们互斗受伤,虽然吸收了能量恢复,但伤势还在。如果能在下一次月圆之夜——也就是十五天后——趁它们还没完全恢复,同时攻击两只虎妖,让它们伤得更重,也许能逼出虎符。”
“同时攻击两只虎妖?”陈明翰觉得这计划疯狂程度堪比用火柴对抗森林大火。
“不需要杀死,只需要让它们觉得有生命危险,本能会驱使它们凝聚虎符自保。”老人解释,“那时候,用特殊法器可以暂时抢走虎符。但机会只有一瞬,失败的话,我们都会死。”
房间里安静下来。土地公庙外传来遥远的车声,提醒他们正常世界还在运转,而他们正计划着多么不正常的事。
“您为什么帮我们?”周雅婷突然问,“昨晚您差点死了。”
老人沉默很久,撩起上衣。他的腹部有三道陈年伤疤,和周雅婷的印记位置一模一样,只是更深,更狰狞。
“五十年前,2000年那次,受害者是我妻子。”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她怀了四胞胎,我们很开心。那时我还年轻,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她晚上去产检回家,走那条近路,我说好,我在家等。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他放下衣服,手微微发抖:“我找到她时,已经后来我拜师学艺,研究虎煞,等了五十年,就等这次机会。我要终结这个循环,不只为你,也为我妻子,为所有死在那里的女人和孩子。”
陈明翰看着老人眼中的火焰,明白这不是单纯的助人,而是五十年的执念与复仇。危险,但或许正因为如此,老人才会拼上一切。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他问。
“法器我有一部分,但缺几样关键物品。”老人列出清单,“百年榕树心雕的剑、黑狗血浸泡过的红线、用七年以上公鸡的鸡冠血画的符,还有最重要的——‘引虎香’,需要用虎妖栖息地的泥土混合檀香制作。”
“这些东西去哪里找?”林佑嘉头大。
“榕树心剑我有半成品,需要找一棵被雷劈过还活着的榕树取新木接合;黑狗血和鸡冠血我去弄;引虎香的泥土”老人看着陈明翰,“你们得回桂林路那个巷子,挖乌虎经常出没处的土;还有植物园荷花池旁,白虎出现的那棵榕树下取土。”
“回那里?”周雅婷恐惧地问。
“必须去,而且要在正午阳气最盛时去,相对安全。”老人说,“我会给你们护身符和隐气符,但记住,只能取土,不能停留超过一刻钟,绝对不能入夜后去。”
“那找到土之后呢?”陈明翰问。
“月圆之夜前三天,我们会开始布置陷阱。地点不能在青山宫了,那里煞气太重,反而会增强它们的力量。”老人摊开一张手绘的万华地图,“要选一个‘阴阳交界但偏向阳’的地方,利用城市的人气压制虎妖的阴气。我选了几个点,需要实地勘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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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三个年轻人:“你们可以退出。被标记虽然危险,但如果远离台北,去中南部香火旺的大庙住上一段时间,也许能靠神明庇护躲过一劫。虽然印记可能永远消不掉,但至少能活命。”
周雅婷抚摸腹部:“如果我不解决,我的孩子会怎样?”
“胎儿会继续被冻结,直到足月也无法出生。到时候聚怨婴的怨气会反噬母体,你可能也活不了。”老人实话实说,“而且虎妖会一直追踪你,去哪里都一样。标记就像gps,它们找得到。”
“那我没得选。”周雅婷眼神坚定,“我做。为了我的孩子,也为了结束这个循环。”
陈明翰和林佑嘉对视一眼。
“我参加。”陈明翰说,“既然被标记了,逃也不是办法。而且我是医学生,如果这世界上真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我想亲眼见证,亲自记录。”
“记录什么啦,写论文吗?《论虎妖行为模式及其对孕妇胎儿的病理影响》?”林佑嘉吐槽,然后叹气,“好啦,我也参加。谁叫你是我死党,而且这件事够酷,够我吹一辈子——如果有一辈子可以吹的话。”
老人看着他们,点点头:“好。那我们从今天开始准备。你们先回去休息,正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在这里集合,我们去取土。”
走出土地公庙时,黑猫阿黑跟了出来,在陈明翰脚边转了一圈,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它又去哪里?”林佑嘉问。
“可能是去巡逻吧。”老人说,“阿黑不是普通猫,它祖先受过山神点化,专门监视这一带的‘不寻常’。有它在,虎妖靠近时会提前预警。”
回陈明翰公寓的路上,街道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早晨景象: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等公车,早餐店排着队。阳光洒下来,温暖而真实,几乎让人相信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陈明翰知道不是。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下,影子的边缘似乎有点模糊,偶尔会不自然地蠕动一下。他眨眨眼,再看时又正常了。
是错觉吗?还是标记已经开始影响他们的感知?
回到公寓,周雅婷累得直接睡了。林佑嘉打开电脑查资料,陈明翰则整理思绪。他想起王教授给的那本书,翻开来看。
《台湾民间疾病观与医学人类学》第三章提到“文化特异性症候群”——在特定文化背景下才会出现的疾病表现。其中一节写道:“虎煞恐惧症常见于台湾北部,患者多表现为妊娠焦虑、噩梦、皮肤出现不明痕迹,常与文化中的虎妖传说相关”
然后是医学分析:“此类症状实为集体潜意识与生理压力交互作用的产物,通过文化叙事获得表达形式”
陈明翰合上书。学者们用冷静的术语解释一切,将超自然还原为心理现象。如果是在一周前,他会完全赞同这种观点。但现在,他肚子上没有印记,周雅婷有;他没见过血红婴儿,但超声波显示胎儿被阴影包裹;他没听过五十年前的惨案,但地方志有记载。
太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手机震动,是林佑嘉传来的讯息,在客厅的他直接喊出声:“明翰,你看这个!”
陈明翰走到客厅,林佑嘉指着电脑屏幕:“我查了那棵被雷劈过的榕树,万华区有三棵,但只有一棵符合条件——在剥皮寮历史街区附近,而且根据记载,五十年前、一百年前、一百五十年前的虎煞事件,都有法师去那棵树取木制剑!”
“连续两百年都被选中的树?”陈明翰感到一丝寒意,“那棵树会不会本身就有问题?”
“更诡异的是,”林佑嘉打开另一个页面,“我查了那棵树周边的老照片,发现每五十年左右,树旁都会发生命案,死者都是孕妇。”
屏幕上的老照片从黑白到彩色,时间跨度一百多年。1900年的照片里,树下躺着模糊的人形;1950年的照片,有人用白布盖着尸体;2000年的照片最清晰,可以看到警戒线和血渍。
而每张照片里,那棵榕树都在背景中,枝干扭曲如鬼爪。
“这棵树不是解决方案,可能是问题的一部分。”陈明翰说。
“但老人需要它做剑。”林佑嘉关掉页面,“我们要告诉他吗?”
“当然要。但如果这棵树真的有问题,为什么之前的法师都选它?”
两人沉默。太多谜团,太多未知。陈明翰看了眼时钟,上午十点半,距离取土行动还有一个多小时。
“先休息吧。”他说,“等下要去虎妖的老巢挖土,需要体力。”
林佑嘉点头,但眼睛还盯着电脑:“我再查一下植物园那棵榕树明翰,如果白虎是五十年前出现的,那它应该也在那里五十年了。一棵树被虎妖栖息五十年,会变成什么?”
陈明翰没有答案。他走到窗边,看向万华的方向。阳光下,老城区的屋顶连绵起伏,庙宇的金顶闪闪发光。在这片熟悉的街景之下,隐藏着持续两百年的血腥循环,而他们即将踏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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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万华是台北最早开埠的地方,人气旺,鬼神也旺。白天是人走的路,晚上是鬼走的道,有时候会交错,就看运气好不好了。”
当时觉得是老人家吓唬小孩,现在想来,也许是经验之谈。
正午十一点四十五分,三人准时回到土地公庙。老人已经准备好:四个小陶罐、四张折成三角的符咒、四根红绳。
“陶罐装土,符咒贴身放,红绳绑在左手腕,取土时绝对不要解开。”老人交代,“记住,正午十二点整开始挖,十二点十五分必须离开。过程中不要说话,不要回头,如果感觉到有东西在看你,装作不知道,继续挖。”
“如果如果虎妖出现呢?”周雅婷问。
“正午阳气最盛,它们无法完全实体化,最多是影子或声音。只要不理会,做完就走,就不会有事。”老人顿了顿,“但这是理论。实际上我从未在白天去它们的巢穴取土,所以不确定。”
“所以我们是小白鼠就对了。”林佑嘉苦笑。
“可以这么说。”老人坦然,“但你们被标记了,本身就有虎妖的气息,去取土反而比我去更不容易触发反应。就像嗯,像穿着虎皮走进虎穴,老虎可能会困惑,不会立刻攻击。”
“这比喻一点都不安慰人。”林佑嘉嘟囔。
老人将陶罐分给他们:“桂林路巷子两人一组,植物园两人一组。谁去哪里?”
“我和明翰去桂林路。”林佑嘉立刻说,“表姐你身体不方便,去植物园那边路比较平。”
周雅婷点头:“我跟老人家一组。”
“好。记住,取土位置有讲究。”老人拿出照片——是他昨晚偷拍的?桂林路巷子墙上爪痕的位置,地面有些微凹陷;“白虎栖息的榕树下,树根露出地面的地方,有白色的菌类生长,挖那里的土。”
他将符咒和红绳分发:“现在出发,十二点准时开始。完成后直接回这里,不要回家,不要绕路。明白吗?”
三人点头。老人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愿神明保佑。”
分开前,黑猫阿黑从庙里走出来,在每人脚边蹭了蹭,然后跳到围墙上,目送他们离开。
正午的桂林路热气蒸腾,柏油路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陈明翰和林佑嘉站在巷口,距离十二点还有三分钟。
巷子看起来普通到乏味:墙壁上的涂鸦,地上的垃圾,空调滴下的水在墙角形成一小滩污渍。但陈明翰知道,在这平凡的表面之下,藏着不平凡的东西。
“我其实有个问题。”林佑嘉突然说,“如果我们被标记了,那为什么其他路人没事?每天那么多人经过这里。”
陈明翰想了想:“可能标记需要特定条件。我们参与了引虎仪式,近距离接触过虎妖和聚怨婴。或者是我们‘相信’了它们的存在。王教授的书里提到,文化特异性症候群只对相信该文化的人有效。”
“所以如果我们不相信,就没事?”
“理论上是。但我们已经看见了,无法不相信。”
手表显示十一点五十九分。两人深吸一口气,走进巷子。
白天的巷子没有晚上的阴森感,但依然安静得反常。明明外面是大马路,车声人声喧嚣,但一走进巷子,那些声音就像被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模糊遥远。
墙上的爪痕还在,在阳光下更加清晰。陈明翰蹲下身,找到老人照片里的位置——爪痕正下方的地面,有一个不明显的凹陷,周围有些黑色的粉末状物质。
“这是什么?”林佑嘉也蹲下来看。
陈明翰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铁锈味,混合着淡淡的腐臭。“像是干燥的血混合泥土。”
十二点整。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动手。陈明翰用小铲子挖开凹陷处的泥土,林佑嘉拿着陶罐准备装。土很硬,像是被什么压实了,挖起来费劲。
挖到约五公分深时,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而是有弹性的,像是皮革。
陈明翰小心拨开泥土,露出一小块黑色、有纹理的表面。他用手指摸了摸——冰凉,光滑,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皮,但纹理不对。
“要不要继续挖?”林佑嘉问。
陈明翰想起老人的警告:只取土,不要节外生枝。但好奇心驱使他多挖了一点。
那块黑色表面越来越大,露出了弧度。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乌黑发亮。
突然,鳞片动了一下。
两人吓得往后跳。泥土自动翻开,更多的黑色鳞片露出来,形成一个明显的弧度——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背部,正在呼吸般微微起伏。
“这这是乌虎?”林佑嘉声音发抖。
陈明翰看手表:十二点零三分。他们还有十二分钟,但眼前这东西明显是活物,虽然在沉睡(或者蛰伏),但谁知道会不会醒来。
“继续挖土,轻一点。”他做出决定,“别碰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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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绕开黑色鳞片区域,从旁边取土。泥土装进陶罐时,陈明翰注意到罐内壁刻满了细密的符咒,应该是防止土中的煞气外泄。
装到一半时,黑色鳞片又动了。这一次更明显,一整排鳞片竖起又平复,像在深呼吸。同时,他们听到了声音:低沉的、缓慢的呼吸声,从地底传来。
“它在下面”林佑嘉脸色发白,“整只都在地底下睡觉?”
陈明翰想起阿婆说的“最近常常有怪声音”,想起墙上高处的爪痕。乌虎不是从外面来的,它就住在这里,住在这个巷子的地底。白天蛰伏,晚上出来活动。
而这个巷子,每天有无数人经过,完全不知道脚底下沉睡着什么。
十二点零八分。陶罐装了七分满,应该够了。但陈明翰犹豫了一下,多装了一点——万一不够呢?
就在他装满陶罐,准备盖盖子时,黑色鳞片区域突然裂开一条缝。
不是裂缝,是眼睛。
一只巨大的、暗黄色的眼睛,在鳞片间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黄,正对着他们。
眼睛眨了眨,然后转向,锁定他们。
呼吸声停了。
巷子里的温度骤降。
“跑。”陈明翰轻声说,然后大喊,“跑!”
两人抓起陶罐,转身狂奔。身后传来泥土翻涌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挣脱束缚。他们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巷口冲。
阳光就在前面,马路就在前面,正常的世界就在前面——
冲出巷口的瞬间,两人摔倒在地,陶罐差点脱手。陈明翰回头看去。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墙壁、地面、一切如常。没有黑色鳞片,没有眼睛,没有翻涌的泥土。
但巷子深处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浓了一点。
而且,他清楚地听到了一声低吼,从地底深处传来,充满被吵醒的怒意。
“它记住我们了。”林佑嘉喘着气说,“这次真的记住我们了。”
陈明翰看手表:十二点十四分。他们提前一分钟逃出来,但已经足够接近危险。
两人互相搀扶起身,抱着陶罐往土地公庙方向走。路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们——两个年轻人满身泥土,脸色惨白,抱着一个陶罐像抱着炸弹。
“你们说,表姐他们那边顺利吗?”林佑嘉问。
陈明翰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如果乌虎真的潜伏在城市地底,那白虎呢?它又潜伏在哪里?
而他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在月圆之夜同时激怒这两只怪物。
这计划不是疯狂。
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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