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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衣人影的凝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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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连绵不绝的雨季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周。

林宇翔站在租屋处七楼阳台,望着窗外被雨水浸染成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雨水顺着生锈的铁栏杆蜿蜒而下,在水泥地上积成一片片不规则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远处101大楼的顶端被低垂的云层吞噬,只剩下半截塔身如孤岛般浮现在雨幕中。这样的天气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潮湿黏腻,仿佛整座城市正在缓慢地腐烂。

宇翔揉了揉因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而酸涩的双眼,转身回到狭小的套房内。房间不足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书桌上堆满了厚重的民俗学书籍和凌乱的笔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篇未完成的硕士论文——《台湾原住民巫术信仰中的鸟类图腾研究》。

“祸伏鸟”宇翔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泰雅族传说中的诅咒之鸟,被黑巫师驱使,以羽毛传递死亡”

他的研究已经进行了八个月,但关于祸伏鸟的可靠资料少得可怜。大部分是破碎的口传故事,相互矛盾且缺乏细节。唯一共同点是:祸伏鸟全身漆黑,唯有双眼赤红如血;它以人类的负面情绪为食,特别是恐惧与怨恨;被它选中的人会在七日内出现幻听、幻视,最终在极度惊恐中死去,死前会不断重复“它在看着我”。

宇翔叹了口气,关掉文献页面,点开通讯软件。聊天群组“民俗研究同好会”正热闹地讨论着最近的都市传说。

“有人在阳明山夜跑时听到奇怪的鸟叫声,像小孩哭又像女人笑”

“我阿嬷说连续梦见黑鸟站在窗前,醒来后发现窗台有奇怪的黑色羽毛!”

“怕爆jpg”

宇翔皱了皱眉,打字回复:“有没有更具体的描述?比如鸟的体型、叫声特征、出现的时间规律?”

群组沉默了几秒,随即被一堆“大佬出现了!”“宇翔你的论文还没写完吗?”“这种天气最适合讲鬼故事了!”的讯息刷屏。

宇翔苦笑,正准备下线,一条私人讯息跳了出来。发信人是陈文浩,他在部落田野调查时认识的泰雅族朋友,目前在南投老家帮忙经营民宿。

“宇翔,你还在研究那个鸟的传说吗?”文浩的讯息简短而直接。

“对,论文卡关了,资料太少。”宇翔快速回应。

“我阿公这几天一直在说奇怪的话他提到‘祸伏鸟的眼睛在都市里睁开了’。老人家九十二岁了,有时候糊涂,但这次连续三天都说一样的话,我妈有点担心。”

宇翔的脊背莫名窜过一阵凉意。他想起一年前在文浩家乡,那位沉默寡言的部落长老用混浊的眼睛盯着他,用夹杂着泰雅语和中文的破碎句子说:“城市的孩子不要挖太深有些泥土埋着会哭的东西。”

“阿公还说了什么?”宇翔打字的手指有些僵硬。

“他说‘黑色羽毛落在谁肩上,谁就要回头看身后的影子’。然后一直重复‘不要相信镜子里的眼睛’。”文浩传来一个无奈的表情符号,“可能是老年痴呆症的症状吧,但我妈说阿公这几天不敢照镜子,连窗户的倒影都害怕。”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鸟鸣,穿透雨声直刺耳膜。那声音异常刺耳,不像宇翔听过的任何鸟类叫声——它似乎同时包含着婴儿的啼哭、金属摩擦的嘶响,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嘲弄?

宇翔猛地转头看向阳台。雨幕中,一个黑色的影子迅速掠过,速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铁栏杆上,分明留下了一小片潮湿的痕迹,形状奇特,像是某种爪子抓握过的印记。

“你那边还好吗?”文浩的讯息再次跳出,“阿公突然要我告诉你:‘它已经闻到你论文的味道了’这什么跟什么啊?”

宇翔感到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连绵阴雨让人神经紧张,民俗研究做久了容易疑神暗鬼。他正打算回复,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只有沙沙的杂音,像是信号不良,又像是羽毛摩擦的声音。持续了约十秒,就在宇翔准备挂断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传来:

“回头”

宇翔猛地转身。

空无一人。

但他书桌前的窗户上,雨水的痕迹正在慢慢滑落,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在水痕之间,他隐约看到一张模糊的脸孔反射在玻璃上——那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倒影,因为那张脸正咧着嘴笑,嘴角几乎裂到耳根。

宇翔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眨了眨眼,再次看向窗户。

只有他自己的倒影,苍白而惊恐。

“幻觉”他低声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颈间。那里挂着一个泰雅族朋友赠送的护身符——一个小巧的琉璃珠串,据说能驱邪避凶。吴4墈书 无错内容此刻珠子微微发烫,像是被体温焐热,又像是在发出警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宇翔弯腰捡起,发现屏幕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从右上角斜斜延伸到中央,形状恰似一根羽毛。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急切地抓挠。宇翔走到窗边,想要拉上窗帘,却在抬手瞬间僵住了——

对面公寓七楼,与他窗户正对的阳台上,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的人影。

距离约二十米,雨幕模糊了细节,但宇翔能清楚地看到,那个人影正面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更诡异的是,那人影似乎没有撑伞,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滂沱大雨中,雨水浸透的红衣紧贴在身上,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宇翔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租住这栋公寓两年了,对面的住户是一对老夫妻,平时阳台上总是晾晒着衣物或摆放着盆栽,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想要避开那道视线——尽管隔着雨幕,他根本看不清那人是否有眼睛,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对方正在“注视”着他。

就在宇翔移开目光的瞬间,红衣人影突然抬起了一只手。

缓慢地,僵硬地,像是提线木偶般不自然。

那只手指向了宇翔的方向。

宇翔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猛地拉上窗帘,房间顿时陷入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一小片区域。他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琉璃珠。

“冷静冷静”他反复告诉自己,“可能是对面住户的亲戚或者只是幻觉”

但那个抬手的动作,那种不自然的僵硬感,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宇翔才鼓起勇气,悄悄拉开窗帘的一条缝隙。

对面阳台空了。

只有雨水不断拍打着空荡的栏杆,和几盆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植物。

宇翔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股莫名的失落——仿佛那个诡异人影的出现,反而比它的消失更让人安心,至少它还在视线范围内,而不是

他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

“林先生?林先生在吗?”是房东太太的声音,带着台湾国语特有的软糯腔调。

宇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门。门外站着六十多岁的房东太太,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哎呀,林先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房东太太关切地问,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房间里瞟,“我来给你送点水果,这几天一直下雨,要多吃维生素c啦。”

“谢谢阿姨,我没事,只是赶论文有点累。”宇翔勉强笑道,接过水果盘。

房东太太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压低声音说:“林先生啊,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宇翔的心猛地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就隔壁栋的王太太说啦,她这几天晚上老是听到鸟叫声,很刺耳的那种,但又找不到鸟在哪里。”房东太太神秘兮兮地凑近,“而且七楼好几户都说,半夜会听到走廊有脚步声,可是开门看又没人。你说会不会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宇翔想起刚才的电话、窗户上的倒影、对面阳台的红衣人影,还有那片奇怪的爪印。但他只是摇摇头:“可能是水管的声音吧,老房子常有这种问题。”

“也是啦”房东太太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啊,我早上打扫楼梯间的时候,在六楼到七楼的转角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从小提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根羽毛。

纯黑色的羽毛,约手掌长度,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油亮光泽。最奇特的是,羽毛的尖端带着一抹暗红,像是浸过血又干涸了。

宇翔的呼吸几乎停止。他接过塑料袋,手指隔着塑料触摸羽毛。触感异常冰冷,完全不像是自然界的羽毛该有的温度。

“这在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在六楼半的窗台上,整齐地摆在那里,像是有人故意放的。”房东太太的声音开始颤抖,“不只一根啦,我找到了三根,都是黑色的,都有那个红点点。我不敢留,本来要丢掉的,但想想你是研究这个的”

宇翔紧紧盯着羽毛。他的专业知识和直觉都在尖叫——这不寻常,这不自然,这不对劲。

“阿姨,羽毛可以留在我这里吗?我想研究一下。”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好好好,你留着,我不要了。”房东太太如释重负,“对了,这几天晚上最好不要出门,尤其不要一个人走楼梯。我儿子说最近治安不好,但我看啊不只是人的问题。”

送走房东太太后,宇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他盯着手中的黑色羽毛,脑中闪过无数传说片段:

!“祸伏鸟的羽毛漆黑如夜,唯尖端染血”

“拾其羽者,夜必闻其鸣”

“羽落之处,七日之内必有人亡”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吉利的念头。自己是民俗学研究者,应该保持理性和客观。这很可能只是一根普通的乌鸦羽毛,沾染了铁锈或颜料。至于房东太太说的怪事,老社区常有这类传言,多半是心理作用。

尽管如此,宇翔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羽毛放进一个密封的标本袋,锁进书桌抽屉。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在数据库中搜索关于黑色羽毛的民俗记录。

时间在雨声和键盘敲击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从铅灰转为深灰,最后融入墨黑。宇翔开了台灯,昏黄的光晕在书桌前形成一个孤岛,四周的阴影似乎比平时更加浓稠,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宇翔终于找到了一条可能有用的线索。那是一篇2003年发表的地方志附录,记录了一位泰雅族巫医的访谈。老巫医提到,在日据时期,部落曾爆发过一次“影子病”,患者声称总感觉有人站在自己影子里的位置,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病症第七天,患者会在镜子或水面上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红衣人影,当晚必死。

“治疗方法呢?”宇翔快速滚动页面,但记录到此中断,只留下一句模糊的话:“唯有找到羽毛的源头,在月光下将其烧毁”

羽毛的源头?

宇翔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奇怪的鸟鸣、电话中的低语、窗户上的倒影、红衣人影、黑色羽毛这些碎片开始拼凑成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案。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文浩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通后,文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南投山区的老家客厅,木质装潢温暖朴实,与宇翔阴冷的小房间形成鲜明对比。

“宇翔,你还好吗?你脸色像看到鬼一样。”文浩皱眉道。

“我”宇翔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出部分实情,“我今天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还收到了一根黑色羽毛。”

文浩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给我看看羽毛。”

宇翔拿出标本袋,隔着屏幕展示。文浩盯着羽毛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等我一下。”文浩离开镜头,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是手工缝制的鹿皮,“这是我曾祖父的日记,他用日文和泰雅语混合记录。我刚才翻了一下,找到了关于黑色羽毛的记载”

文浩翻开笔记本,对准镜头。泛黄的纸页上,用褪色的墨水画着一只造型奇特的鸟,全身漆黑,双眼赤红,喙部弯曲如钩。旁边用日文写着:“祸伏鸟の羽は、死の前兆なり。三本集まれば、呪い始まる。”

“祸伏鸟的羽毛是死亡的前兆。集齐三根,诅咒开始。”宇翔翻译出声,感到喉咙发干,“房东太太说她找到了三根”

“但她只给了你一根,另外两根呢?”文浩急切地问。

“她说丢掉了不,等等,她说‘不敢留,本来要丢掉的’”宇翔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可能还没丢!她说早上发现的,可能还放在家里!”

“去问她!现在!”文浩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如果真是三根,而且都在七楼附近出现宇翔,这不是巧合。阿公今天下午一直重复一句话,我原本没听懂,现在明白了。”

“什么话?”

“‘鸟要找巢,巢在最高处’。你们那栋楼,七楼是不是最高层?”

宇翔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所在的公寓楼确实是七层,没有电梯,七楼只有三户,他是最靠边的一户。房东太太住五楼,但管理整栋楼。

“我我现在就去问房东太太。”宇翔站起身,却感到双腿发软。

“等等,先别挂,我陪着你。”文浩说,“还有,把你那个护身符戴好,不要离身。曾祖父的日记里说,琉璃珠能映出‘真实的样子’。”

宇翔摸了摸颈间的珠串,点点头。他拿起手机,打开门,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但光线昏黄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

五楼并不远,但此刻的楼梯间在宇翔眼中仿佛变成了深渊的入口。每一步都踩在陈旧的木质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雨水从楼梯间的小窗户渗入,在墙角形成一小滩水渍,倒映着摇晃的灯光。

来到五楼,宇翔敲响了房东太太的门。等了约一分钟,门才打开一条缝,房东太太警惕的脸出现在门后。

“林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阿姨,早上那些黑色羽毛你说找到了三根,另外两根还在吗?我想一起研究。”宇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房东太太的脸色变了变:“那那些不吉利的东西,我下午就丢到垃圾车了啊。怎么了?”

!“你确定丢了吗?这很重要。”宇翔追问。

“当然确定啦,我亲手丢的”房东太太的眼神有些闪烁,“不过”

“不过什么?”

房东太太犹豫了一下,打开门让宇翔进来:“进来说吧。”

房东家的布置很传统,客厅供奉着神龛,香火缭绕。但宇翔注意到,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的不是普通的线香,而是三根颜色深黑的香,燃烧时散发的气味异常刺鼻。

“林先生,其实我没有丢。”房东太太坐下,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我下午本来要去丢的,但走到垃圾车前,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声音也飘忽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她说‘羽毛回家,主人等你’。我吓了一跳,羽毛就掉在地上了。等我捡起来的时候三根变成了两根。”

“什么意思?少了一根?”宇翔的心跳加速。

“不是少了一根,是是三根粘在一起,变成了一根。”房东太太的声音开始颤抖,“两根比较小的,缠在中间那根大的上面,像像是一个鸟巢的形状。我害怕,就带回来了,放在”

她指向客厅角落的一个小木柜。宇翔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杂物。在最上层,一个红色的绒布盒格外显眼。

宇翔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确实是一根羽毛,但形态诡异——三根黑色羽毛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缠绕在一起,中间那根最长,两侧的较短,整体形成一个令人不安的螺旋结构。更诡异的是,羽毛尖端的暗红色此刻似乎在微微发亮,像是透过皮肤看到的毛细血管。

手机里传来文浩倒吸冷气的声音:“宇翔,别碰它!那是‘集羽’,诅咒已经成形了!”

但太迟了。宇翔的手指已经触碰到羽毛。一股冰冷的刺痛感瞬间从指尖窜上手臂,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入。他闷哼一声,盒子脱手掉落,羽毛飘落在地板上。

就在羽毛接触地面的瞬间,房间里的灯光全部熄灭。

不是跳闸,不是停电——因为窗外的其他建筑依然灯火通明。只有这间屋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啊!”房东太太尖叫起来。

宇翔慌乱地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照向地面,寻找那根羽毛——

羽毛不见了。

地板上空无一物,只有老旧瓷砖的裂纹在手电光下像蛛网般蔓延。

“它它去哪儿了?”房东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

宇翔的手电筒光束在房间里扫过,掠过神龛、沙发、电视柜最后停在客厅的全身镜上。

镜子里,他和房东太太的倒影清晰可见。但在他们的倒影身后,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红衣,低垂着头,长发遮面的人影。

宇翔的血液几乎凝固。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但镜子里,那个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一张脸。那不是人类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惨白,像是煮熟的蛋白。但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要看镜子!”文浩在手机里大喊,“闭眼!现在!”

宇翔本能地闭上双眼。黑暗中,他听到房东太太的啜泣声,闻到那股刺鼻的香味越来越浓,还听到一种细微的刮擦声。

像是鸟喙在啄击木头。

刮,刮,刮。

规律而执着,从镜子的方向传来。

“宇翔,听我说。”文浩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传出,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你现在慢慢地,非常慢地,把你脖子上的琉璃珠举到眼前。记住,眼睛要睁开一条缝,只能透过珠子看镜子。”

宇翔颤抖着照做。他微微睁开眼,将琉璃珠举到眼前,透过那颗深蓝色的珠子看向镜子。

景象变了。

镜子里不再有红衣人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黑鸟,正站在镜框上,用它弯曲如钩的喙不断啄击镜面。鸟的双眼赤红如血,羽毛漆黑如夜,每一片都在微弱地颤动,仿佛活物。

最令人作呕的是,鸟的脚爪正抓着一样东西——一团模糊的、蠕动着的阴影,形状隐约像个人形。

“那是什么?”宇翔的声音嘶哑。

“是‘影饵’。”文浩解释,声音紧绷,“祸伏鸟会先捕捉一个人的影子,用影子做饵,引诱本体。房东太太今早捡到羽毛时,她的影子已经被标记了。”

“那怎么办?”

“听好,祸伏鸟不能在琉璃珠映照下直接伤人。但镜子是它的通道,它可以通过任何反射面移动。你现在必须打破那面镜子,但绝对不能用手碰碎片。”

宇翔环顾四周,看到门边的雨伞架。他慢慢移动,尽量不引起镜中黑鸟的注意,抓起一把长柄雨伞。

“阿姨,你趴下,捂住耳朵。”他低声道。

房东太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只是本能地蜷缩身体。

宇翔深吸一口气,举起雨伞,用尽全力砸向镜子——

哗啦!

镜面碎裂,无数碎片四溅。但诡异的是,没有一片落在地上。所有碎片在空中悬浮,每一片都映出黑鸟的一部分——一只眼睛、一片翅膀、一截脚爪

然后碎片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形成一个银色的漩涡。漩涡中心,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鸟鸣,充满愤怒与不甘。

“羽毛!烧掉羽毛!”文浩大喊。

宇翔这才发现,那根三合一的黑色羽毛不知何时出现在地板上,就在他脚边。他掏出打火机——作为一个偶尔抽烟的人,这成了此刻最幸运的习惯。

火焰触及羽毛的瞬间,没有正常的燃烧现象。羽毛发出嘶嘶的响声,冒出浓密的黑烟,烟中隐约有扭曲的人脸闪现。一股腐肉混合硫磺的恶臭弥漫开来,让人作呕。

燃烧持续了约十秒,羽毛彻底化为灰烬。与此同时,空中的镜片漩涡骤然停止,所有碎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变成了普通的玻璃碴。

灯光重新亮起。

房间恢复了正常,只是多了一地碎玻璃和刺鼻的臭味。房东太太瘫坐在地,低声啜泣。宇翔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衬衫。

手机里,文浩的声音也带着疲惫:“暂时结束了。但宇翔,这只是开始。祸伏鸟一旦选定目标,不会轻易放弃。它今天损失了一个‘影饵’,会记住你的。”

“它为什么要盯上我?因为我的研究?”宇翔问,声音仍在颤抖。

“可能。也可能是因为别的。”文浩沉默了一下,“阿公今天傍晚说了一句话,我原本没想告诉你。他说‘那个城市孩子的影子里,有古老的血’。”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明天我会回台北,我们得见面详谈。今晚你尽量不要独处,也不要接触任何反光的东西——镜子、水面、甚至光滑的地板。祸伏鸟需要反射面移动。”

挂断电话后,宇翔帮助惊吓过度的房东太太清理了房间,安慰她这可能是瓦斯泄漏导致的集体幻觉——尽管他自己一个字也不信。

回到七楼自己的房间,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半。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露出一弯惨白的月亮,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银线。

宇翔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盯着天花板,脑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红衣人影、黑色羽毛、镜中黑鸟这些超自然的恐怖场景与他的学术知识碰撞,产生了一种荒诞而恐怖的现实感。

他想起文浩的话:“那个城市孩子的影子里,有古老的血。”

宇翔的父母都是本省人,家族在台南务农数代,从未与原住民通婚。他对自己血统的认知从未超出这个范围。但此刻,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自己的家族史。

窗外又传来一声鸟鸣。

这次的叫声不同——不是那种刺耳的怪声,而是清亮婉转的啼鸣,像是夜莺。但在这死寂的午夜,任何鸟叫声都显得可疑。

宇翔坐起身,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

对面阳台空无一人。

但他注意到,对面公寓七楼的窗户,有一扇微微开了一条缝。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缝隙后的黑暗深不见底。

而在那扇窗的玻璃上,月光映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低垂着头的人形轮廓。

仿佛感应到宇翔的目光,那个人影缓缓抬起了手,指向夜空。

宇翔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夜空中,一弯下弦月高悬。而在月亮旁边,一颗异常明亮的红色星星正在闪烁,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他从未见过那颗星。

手机震动,一条新讯息来自文浩:

“看月亮旁边。阿公说,当赤星伴月时,祸伏鸟的力量达到顶峰。它要开始狩猎了。”

宇翔盯着那颗红色星星,感到一种原始的恐惧从骨髓深处升起。这不是学术问题,不是民间传说,这是正在发生的、针对他的超自然追杀。

而这才只是第一夜。

窗玻璃上,他的倒影正凝视着他。在琉璃珠微微反射的蓝光中,宇翔隐约看到,自己影子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黑色的污渍。

形状恰似一根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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