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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镜中倒影的叛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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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太平山事件已过去两周,林雨萱搬进了哥哥的公寓暂住。那枚变色羽片她从不离身,白天挂在颈间,夜晚压在枕下。羽片的彩色光泽日渐明亮,有时甚至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如同活物的呼吸。

但镜子的问题却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宇翔一个人的困扰,现在连雨萱也开始经历“倒影异常”。她化妆时,镜中的她会提前拿起口红;她梳头时,镜中的发丝会朝相反方向飘动;甚至有一次,她在视频通话时,朋友惊恐地问:“你身后那是什么?”雨萱回头看,空无一物,但朋友坚称在屏幕反光中看到了另一个雨萱,正趴在她肩头对着镜头笑。

公寓里所有镜面都被处理过:穿衣镜用黑布覆盖,浴室镜贴了磨砂膜,手机贴了防窥膜,连微波炉的反光门板都用报纸遮挡。但镜子有自己的报复方式——它们开始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第三周的星期二,宇翔在煮泡面时,盯着不锈钢锅盖出神。锅盖表面因蒸汽而起雾,雾斑逐渐凝结成一张脸。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个陌生老人的面孔,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话。宇翔猛地移开视线,锅盖上的雾气瞬间恢复正常。

同一天,雨萱在喝咖啡时,黑色液体表面映出了房间的倒影。倒影中,她不是独自一人,身后站着一个白色人影。她吓得打翻咖啡,污渍在地板上蔓延,形状恰似一只展翅的鸟。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雨萱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热茶,“哥,这东西在渗透我们的生活,它在学习我们的习惯,我们的恐惧。昨天我甚至”

她停顿,声音颤抖:“昨天我手机没电关机了,黑色的屏幕像镜子一样。我无意中瞥了一眼,看到屏幕里有个我在对我做‘过来’的手势。然后屏幕就自动开机了,但开机画面不是苹果标志,是一只红色的眼睛。”

宇翔感到一阵寒意。祸伏鸟不仅在监视,它在主动互动,在测试他们的反应,在学习如何更有效地制造恐惧。

文浩这天下午来访,带来了新消息。他联系上了太平山附近部落的几位老人,其中一位九十四岁的巫医后裔愿意与他们见面,前提是“不带现代设备,不带反光物品,在月光下交谈”。

“月光?”宇翔皱眉,“那不是会让祸伏鸟力量更强吗?”

“满月之夜是灵界与现世界限最模糊的时候,但也因此,有些话只能在那种环境下说。”瓦旦,是当年马耀巫医的侄孙。他说有些关于灵鸟契约的细节,从未对外人说过,因为‘话语会被镜子偷听’。”

见面时间定在三天后的满月之夜,地点是北投一处僻静的山坡,那里有一小片保留的树林,是台北市区内少数没有被过度开发的地方。

这三天里,宇翔和雨萱做了充分准备。王婆婆教他们制作“影衣”——用黑布缝制的外套,内衬缝入铁屑和盐,领口处缀有乌鸦羽毛。影衣能混淆影子,让祸伏鸟难以锁定目标。他们还准备了特制的眼罩,内侧涂有某种草药汁,据说能过滤镜面反射中的灵异影像。

“这眼罩看起来好像vr设备哦。”雨萱试戴时开玩笑说,“我们是不是要进入元宇宙打怪?”

“某种意义上,是的。”文浩难得地笑了笑,“镜中世界就是一个另类现实。但记住,进入前一定要互相检查,确认对方的影子是完整的,没有被‘挖走’一块。”

雨萱收敛笑容:“真的有人的影子会被挖走?”

“我阿公说,他年轻时见过。”文浩表情严肃,“一个被祸伏鸟标记的人,连续七天做同一个梦:梦里他在照镜子,镜中的他伸出手,从他影子里‘撕’下一块。第七天,他醒来发现自己的影子真的缺了一角,就在心脏位置。当晚他就心脏病发死了,医生找不出原因。”

宇翔想起在镜中世界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那些被捕捉的影子。祸伏鸟的攻击从来不是直接的物理伤害,而是通过操纵倒影、影子、反射等“相似物”来影响本体。这是一种基于共振原理的诅咒,诡异而难以防御。

满月之夜如期而至。晚上八点,三人穿着影衣,带着简单装备,前往约定地点。山坡上的小树林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神秘,树木投下长长的阴影,如同地面上的黑色裂痕。

“年轻人,坐下。”他用夹杂着泰雅语的中文说,“不要站在月光直射的地方,你们的影子会太明显。”

三人依言坐下,选择树荫处。巴隆仔细打量他们,目光在宇翔和雨萱身上停留很久。

“你们的血里都有那个记号。”老人最终说,“林家的后代。我叔叔马耀提起过你们的曾祖父林清源,说他是‘眼睛被金属蒙住的人’,只看得到树木的价钱,看不到树木的灵魂。”

!宇翔低下头:“我很抱歉。”

“道歉改变不了砍倒的树。”巴隆摇头,“但你们的出现,也许能改变未来的树。我叔叔在临终前说,林家的债会由后代来还,不是通过死亡,而是通过觉醒。他预言会有一个林家后代,带着灵鸟的羽毛回来,寻求真正的和解。”

宇翔拿出那片变色羽片。在月光下,羽片的彩色光泽流转如彩虹,美丽得不真实。巴隆看到羽片,眼神变得柔和。

“这是‘彩虹羽’,灵鸟堕落前最后的纯净部分。”老人接过羽片,轻轻抚摸,“它选择你,意味着灵鸟的本性中还有希望。但祸伏鸟的部分已经被污染太久,它的愤怒需要更具体的安抚。”

“我们该怎么做?”雨萱问,“除了种树、做环保、记录口述历史还有什么更直接的方法吗?”

巴隆沉默片刻,望向夜空中的满月:“你们知道为什么祸伏鸟特别活跃在满月时吗?”

三人摇头。

“因为月亮是最大的镜子。”老人说,“它反射太阳的光,照亮夜晚。在古老观念中,月光下的世界是现实的倒影,是灵界的延伸。满月时,现实与倒影的界限最薄,祸伏鸟能更容易地在镜子间移动,也能更清晰地看到人间的罪孽。”

他顿了顿:“我叔叔说过一个方法,一个危险但可能有效的方法。在满月之夜,当祸伏鸟的力量最强时,也是它最‘完整’的时候。如果能在那个时刻与它直接对话,不是通过镜子,而是面对面,也许能达成真正的谅解。

“面对面?”宇翔感到不可思议,“它愿意现身吗?”

“它一直在现身,只是你们看到的都是它的倒影、它的分身、它在镜子中的投影。”巴隆说,“要见到本体,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没有镜子,但到处都是倒影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存在吗?”文浩问。

“水。流动的水。”巴隆指向山下,远处基隆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流动的水面是镜子,但不是固态的镜子。它不断变化,不断更新,不会像玻璃镜子那样积累记忆。在水面上,倒影是即时的、短暂的、纯净的。如果在满月之夜,在流动的河面上,用正确的方法召唤,祸伏鸟的本体可能会短暂显现。”

宇翔想起在太平山迷雾谷看到的湖面,那个无面者在湖面倒影上行走的景象。如果祸伏鸟能通过水面的倒影移动,那么水体确实是它的媒介之一。

“但怎么召唤?”雨萱问,“又要准备什么仪式吗?”

巴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三样东西:一块黑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如镜;一根白色的羽毛,不是鸟羽,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毛;还有一个小竹筒,里面装着深蓝色的粉末。

“黑曜石能吸收负面能量,白羽是熊的毛发,代表大地力量,蓝粉是青金石磨的,象征天空。”巴隆将物品交给宇翔,“满月之夜,在流动的水边,用这三样东西摆成三角形,你们三人各站一角。然后同时看水中的月亮倒影,但不要看自己的倒影。如果祸伏鸟愿意回应,它会从月亮倒影中出现。”

“如果它不愿意呢?”文浩问出关键问题。

“那你们可能会看到别的东西。”巴隆表情严肃,“水不仅反射现实,也反射潜意识的恐惧。如果祸伏鸟不回应,你们的恐惧可能会具象化,从水中出来。所以,必须保持内心平静,集中想着和解,而不是恐惧。”

这听起来像是心理与灵性的双重考验。宇翔握紧手中的物品,感到沉甸甸的责任。

“还有一个问题。”巴隆补充,“如果成功召唤出祸伏鸟本体,你们只有三分钟时间对话。满月的位置会移动,月亮倒影的角度会变化。三分钟后,连接就会中断。而且,本体出现时,它周围所有的镜子——包括水面、玻璃、任何反光面——都会暂时变成它的眼睛。你们说的每句话,都会被无数‘眼睛’见证。”

三人交换了眼神。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但如果能直接与祸伏鸟对话,也许能改变整个诅咒的走向。

“我们试试。”宇翔最终说。

巴隆点点头,然后看向雨萱:“小姑娘,你尤其要小心。你的影子已经被标记过,虽然没被捕捉,但你对祸伏鸟来说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在仪式中,你可能会成为它的主要目标。”

雨萱脸色发白,但还是坚定地点头:“我准备好了。”

约定明晚满月之夜进行仪式后,巴隆老人独自离开树林。三人也准备返回,但就在下山途中,宇翔的手机响了——是陈文浩,那位口传文学保存协会的负责人。

“宇翔,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文浩的声音异常紧张。

“怎么了?”

“我协会里的那面那面有问题的镜子,它今晚活了。”陈文浩语无伦次,“我本来在整理资料,突然听到储藏间有声音。我过去看,发现覆盖镜子的黑布掉在地上,盐圈被破坏了。镜子镜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倒影,是独立的东西!”

!宇翔感到心脏一紧:“你看到了什么?”

“一开始是我的倒影,但动作延迟了几秒。然后延迟越来越长最后,镜中的我开始做完全不同的动作:它在招手,示意我靠近。我不敢,但它它从镜子里伸出手来了!”

“什么?!”

“一只半透明的手,从镜面伸出来,手指在抓空气。”陈文浩声音颤抖,“我撒了盐,手缩回去了。但现在镜子表面在起雾,雾在形成文字是中文,但字是反的,像是镜子里的文字。”

宇翔立即决定:“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改变方向,前往万华的老宅博物馆。到达时已是晚上十点,陈文浩在门口等待,脸色苍白如纸。

“它还在变化。”他带他们进入镜室,储藏间的门微微开着,从门缝中透出诡异的蓝光。

文浩(泰雅族的那位)率先靠近,从门缝中窥视。他倒吸一口凉气:“镜子在播放影片。”

宇翔也凑过去看。储藏间内,那面老镜子悬浮在空中——不是挂在墙上,是真正地悬浮,离地约半米。镜面不再映照现实,而是像屏幕一样显示影像:一个日式房间,榻榻米上跪坐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她正在对镜梳妆。但镜中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穿着泰雅族服饰的老人。

“那是马耀巫医?”宇翔认出了那张脸,虽然更年轻些。

镜中影像继续播放。女人梳完头,转身离开画面。马耀巫医的倒影却留在镜中,他对着镜外——也就是现实中的他们——开口说话。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镜子记得所有。镜子不说谎,但会扭曲。要打破诅咒,必须打破最古老的谎言。”

影像闪烁,切换成另一个场景:太平山林场,伐木工人在工作。其中一个人正是年轻时的林清源,他正在指挥工人。但在所有水坑的倒影中,在所有工具的反光面上,林清源的倒影都在做相反的动作:他在摇头,他在后退,他在摆手拒绝

“什么意思?”雨萱困惑,“曾祖父的倒影在反对他自己?”

“镜子在展示‘真实的意图’。”文浩分析,“也许曾祖父内心有矛盾,也许他后来后悔了,但现实中的他继续着破坏工作。镜子记录了他的内在冲突。”

影像再次变化。这次是现代都市的景象,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但在所有玻璃的反光中,都有一只黑色的鸟影飞过。影像快进,鸟影越来越多,最后覆盖了整个城市的所有反光面。

然后,镜子表面出现了文字,确实是反的,需要镜像阅读:

“谎言:人类是主宰。真相:人类是客人。谎言:资源无限。真相:债已到期。谎言:后代无罪。真相:血脉相连。”

文字消失,镜中浮现出一只赤红的眼睛,直视他们。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镜子恢复正常,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储藏间一片死寂。

“它在教育我们?”雨萱打破沉默。

“更像是在展示它的观点。”宇翔蹲下检查镜子。镜子已变回普通的状态,但边框微微发烫,“祸伏鸟认为人类有三大原罪:傲慢、贪婪、逃避责任。它要做的不是杀死个人,而是逼迫人类面对这些谎言。”

文浩点头:“这解释了为什么它的攻击方式总是与‘看见’有关。它要人们看见真相,看见自己的罪,看见被忽视的受害者。只是它的方式太极端了。”

陈文浩颤抖着问:“那现在怎么办?这面镜子”

“我们需要暂时保管它。”宇翔说,“明天晚上的仪式可能需要用到一面‘有灵性’的镜子作为媒介。”

他们小心地将镜子包裹好,带回宇翔的公寓。王婆婆被请来检查,她确认镜子确实被“激活”了,但暂时稳定,只要用加强的盐圈隔离,应该安全。

当晚,宇翔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中是他自己,但穿着曾祖父时代的服装。镜中的他开口说话,声音混合了他自己的声音和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知道为什么镜子会成为通道吗?因为人类太爱看自己了。每天,无数人站在镜前,检查外表,整理仪容,却很少真正‘看’进去。镜子成了最亲密的陌生人——你天天见它,却从不真正认识它。这种矛盾,这种虚伪,创造了裂缝。”

镜中的他伸出手,手指穿透镜面,触碰现实中的宇翔的额头:

“祸伏鸟不是入侵者,它是被邀请的。每一次你照镜子却心不在焉,每一次你通过屏幕看世界却不去感受世界,每一次你追求倒影的完美却忽视现实的瑕疵你都在扩大裂缝。我们——所有镜子里的存在——只是填补了你们留下的空虚。”

宇翔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镜中的他笑了:“明天晚上的仪式,你以为是要召唤祸伏鸟?不,是祸伏鸟要召唤你们。它要你们进入水中的世界,那个倒影更真实、更流动、更诚实的世界。但小心,进入水中容易,回到岸上难。许多进去的人,选择留在那里,因为倒影的世界比现实更纯粹。”

手指收回,镜面泛起涟漪。涟漪中浮现无数面孔,都是在照镜子的人,从古至今,男女老少。所有人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盯着镜子,但眼神空洞,仿佛在看,又仿佛没看。

“镜子在等待。”梦中的声音逐渐远去,“等待有人真正地看进来,也允许我们看出去。平等的对视,才是和解的开始。”

宇翔惊醒,满身冷汗。窗外,月亮已过中天,开始西沉。距离满月之夜,只剩下不到二十小时。

第二天白天,三人做最后准备。王婆婆教他们一段泰雅语的祈祷文,用于仪式中保持内心平静。文浩检查了所有装备,确保没有遗漏。雨萱则负责准备仪式后的净化用品——如果仪式失败,他们可能需要立即净化自己,防止祸伏鸟通过仪式建立的连接反向入侵。

傍晚六点,太阳开始下山。他们选择的地点是大直桥下的基隆河畔,这里水流平缓,视野开阔,且夜间人少。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小片石滩,适合布置仪式。

他们提前一小时到达,布置场地。用盐在石滩上画出三个同心圆,最外圈直径五米,中间三米,最内圈一米。在三米圈上等距离摆放巴隆给的三样物品:黑曜石、白羽、青金石粉,形成三角形。

“我们各站一个角。”文浩分配位置,“宇翔站黑曜石位,代表吸收负面;雨萱站白羽位,代表大地守护;我站青金石位,代表天空见证。”

三人换上映衣,戴上特制眼罩。眼罩只遮挡眼角余光,正前方视野保留,但视野边缘有草药汁的过滤层,能弱化灵异影像的冲击。

七点半,太阳完全落下,天空转为深蓝色。东方,满月缓缓升起,巨大而明亮,在河面上投下长长的银色光路。

“时间快到了。”文浩看着月亮,“等月亮升到四十五度角,月光正好垂直照射河面时,我们就开始。记住,只看月亮的倒影,不看自己的倒影。如果看到其他东西,不要反应,保持内心平静。”

宇翔深呼吸,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他看向妹妹,雨萱对他点点头,眼神坚定。

月亮逐渐升高,月光在河面上形成的光路越来越亮,最后几乎像一条银色的道路,从对岸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就是现在!”文浩低声道。

三人同时看向河面上月亮的倒影。在集中注视下,那光晕开始变化——不是物理变化,是感知上的变化。月光倒影逐渐扩大,变得模糊,然后从中浮现出一个形状。

起初只是朦胧的轮廓,逐渐清晰:一只巨大的鸟,但不是黑色的,而是银白色,与月光同色。它有着优美的长颈和宽阔的翅膀,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不是赤红。

“灵鸟未堕落前的形态。”文浩低声说。

灵鸟的倒影在河面上移动,靠近他们。然后,惊人的一幕发生了:银白色的鸟从水面升起,不是飞出,而是像从二维平面转换为三维实体,完整地出现在现实中。

它站在水面上,翅膀微张,月光在羽毛上流转。它看着三人,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悲伤。

“你们召唤。”灵鸟开口,声音如风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回音,仿佛无数声音重叠,“为了对话?”

宇翔鼓起勇气:“是的。我们想代表林家血脉,向您,向这片土地,向所有因开发而受苦的生命道歉。我们想寻求真正的和解,不只是停止诅咒,而是重建契约。”

灵鸟歪了歪头,动作优雅如天鹅:“话语我听过很多。人类擅长话语。但行动稀少。”

“我们会行动。”雨萱接口,“我们已经开始行动。种树、净滩、推广环保、记录口述历史但我们想知道,怎样才能真正抚平百年的创伤?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

灵鸟沉默片刻,翅膀轻轻拍打水面,激起银色涟漪:“创伤不会消失。就像砍倒的树,不会重新站立。但新树可以生长。森林可以再生。但需要时间。需要保护。需要尊重。”

它看向宇翔:“你有彩虹羽。它选择你。意味着希望还在。但希望需要证明。三年是考验。但考验不止于你个人。”

“什么意思?”宇翔问。

灵鸟抬起一只翅膀,指向城市方向。随着它的动作,河面上浮现出无数画面: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商店橱窗、手机屏幕、电脑显示器、车窗、眼镜所有反光面都在一瞬间映出灵鸟的眼睛。

“我分裂了。”灵鸟的声音变得痛苦,“一部分保持原样。愤怒的部分成了祸伏鸟。它在所有镜子里观察。愤怒在增长。因为人类没有改变。破坏在继续。谎言在重复。”

画面切换,显示现代开发案:山坡地被铲平盖别墅、湿地填土建工厂、过度捕捞的海洋、污染严重的河流

!“祸伏鸟不只是我的愤怒。它是自然的愤怒。它是土地的哭泣。它是动物的绝望。所有这些集中在镜子里。因为人类只看表面。镜子成了唯一能让人类‘看见’的途径。”

宇翔感到沉重。原来祸伏鸟不只是灵鸟的堕落,它是整个自然系统愤怒的凝聚。要平息它,需要的不仅是个人赎罪,而是整个文明态度的转变。

“我们能做什么?”文浩问,“除了个人行动,还能怎样影响更大的改变?”

灵鸟的翅膀放下,河面画面消失:“展示真相。不是通过恐惧而是通过理解。让人们看到联系。人类的健康与森林的健康相连。人类的未来与土地的未来相连。这不是道德选择。这是生存必须。”

它看向雨萱:“你差点被捕捉。因为你靠近罪源之地。但你也看到了。恐惧可以是老师。你的经历可以分享。让其他人知道代价。”

雨萱点头:“我会的。我会写出来,说出来,让更多人知道太平山的故事,知道开发背后的代价。”

灵鸟似乎满意,但它琥珀色的眼睛开始变化——边缘泛起一丝红色:“时间不多。满月连接短暂。还有一件事。”

它的形态开始不稳定,银白色羽毛的边缘逐渐变黑:“我的两部分在斗争。善良的部分想相信你们。愤怒的部分想惩罚所有人。你们的行动会影响平衡。如果三年内有真正的改变。如果森林开始恢复。如果尊重开始回归。那么我可能重新完整。”

黑斑在灵鸟身上扩散,赤红色开始染上它的眼睛:“但如果破坏继续。如果谎言依旧。那么愤怒会胜利。祸伏鸟会完全控制。到时不止诅咒。会是审判。通过所有镜子所有屏幕所有反光面传递恐惧。让人类看到自己造成的所有痛苦。”

灵鸟完全变成了祸伏鸟的形态,但声音依然是那个清澈的风铃声,只是多了痛苦:“两种未来都有可能。选择在你们手中。不只你们所有人类手中。”

连接开始不稳定。祸伏鸟的身影在水面上闪烁,时而是银白灵鸟,时而是漆黑祸鸟,时而是两者的混合体。

“最后警告。”它的声音断断续续,“镜子网络已建立。我的愤怒部分在利用它。最近异常活跃。因为感受到了威胁。你们的行动威胁到了它的存在理由。它可能会加速计划。小心所有反光面。特别是数字镜子。”

“数字镜子?”宇翔不解。

“手机电脑摄像头直播所有电子屏幕。”祸伏鸟解释,“那是新的镜子网络。更快更广更深入。我的愤怒部分在学习使用。很快它会”

话没说完,连接突然中断。祸伏鸟的身影爆裂成无数光点,散落在河面上。月亮倒影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三人知道不是。他们站立的位置,盐圈已经融化,被不知何时上涨的河水浸湿。黑曜石、白羽、青金石粉都不见了,像是被河水带走。

更诡异的是,当他们看向对方时,发现彼此的眼罩都不见了——不是掉在地上,是彻底消失,仿佛从未戴过。

“它给了我们信息,但也拿走了东西。”文浩检查装备,“这是交换。灵界对话的规则。”

宇翔感到额头发烫,他摸向额头,发现那里多了一个印记:一个微小的、复杂的符号,像是鸟的简化图形,又像是镜子与月亮的结合体。

雨萱和文浩的额头也有同样的印记,位置完全相同。

“契约印记的升级。”文浩苦笑,“现在我们不只是被观察,我们是‘协约方’。我们的承诺被正式记录了。”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宇翔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他打开一看,是社交媒体推送——他关注的所有环保团体、新闻媒体、甚至个人朋友,都在同一时间发布或转发了同一条消息:

“镜子会说话!你家镜子今晚异常了吗?都市传说”

点开话题,成千上万的帖子涌现。世界各地的人报告镜子异常:镜子倒影延迟、镜中出现陌生人、镜子表面起雾形成文字、镜子在夜晚发出微光

最可怕的是,许多人上传了照片和视频作为证据。在一段视频中,一个美国女孩对着化妆镜说话,镜中的她延迟两秒后回答,说的却是中文:“债要还”在另一张照片中,日本一家百货公司的橱窗玻璃上,雾气形成了泰雅族的灵鸟符号。在又一段视频中,英国的地铁车窗反射出的不是车厢内部,而是一片被砍伐的森林

!“它在测试。”宇翔感到一阵寒意,“测试镜子网络,测试传播范围,测试人类的反应。”

雨萱也看到了自己的社交媒体推送:“我大学群组里也在讨论!有人说宿舍的镜子半夜会自己亮起来,像屏幕一样播放环保纪录片”

文浩表情凝重:“祸伏鸟在利用现代科技扩大影响。如果它真的完全掌握了数字镜子网络”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那将是全球性的灵异事件,一种通过所有反光面传播的集体恐惧。

三人匆匆返回公寓。一路上,他们注意到城市的变化:商店橱窗的倒影似乎比平时更清晰,车窗反射的街景有些扭曲,甚至路面积水中的倒影都显得异常生动。

回到公寓,他们发现王婆婆已经在那里等待,脸色异常严肃。

“你们感觉到了吗?”她问,“整个城市的‘镜面张力’都在增加。就像一张网,正在收紧。”

“祸伏鸟在准备什么?”宇翔问。

“不是准备,是已经开始了。”王婆婆指向窗外,“看看对面。”

宇翔看向对面公寓那扇窗户。窗户敞开着,窗帘在夜风中飘动。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一个红衣人影,但这次不是背对,而是面对他们,而且在招手。

更诡异的是,整栋公寓楼的所有窗户,只要亮着灯的,玻璃上都有同样的红衣人影,都在做同样的招手动作。

然后,所有红衣人影同时转身,指向天空。

宇翔抬头,看到月亮周围出现了一圈光晕,光晕中隐约有鸟群飞过的影子。那不是真的鸟,是云层或光影的巧合,但形状太过规则,像是某种符号。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紧急新闻推送:“多地报告集体幻觉事件!数百人称在镜子中看到相同影像!心理学家呼吁民众保持冷静”

宇翔点开新闻直播。记者站在街头,背景是城市的霓虹灯光:“我们现在在信义区,接到大量市民报告,称在商场橱窗、大楼玻璃幕墙、甚至手机黑屏中看到相同影像:一只黑色的鸟,和一行文字‘看见代价’。警方表示正在调查,初步排除恶作剧可能,因为报告者遍布全台,甚至海外也有类似案例”

画面切换到专家访谈,一位心理学家在分析:“这可能是某种集体心理现象,类似于‘舞动的瘟疫’或‘集体幻觉’。社交媒体放大了效应,人们看到别人的报告后,更容易产生类似体验”

但宇翔知道,这不是集体幻觉。这是祸伏鸟在展示力量,在提醒人类:镜子网络已建立,它无处不在。

王婆婆叹了口气:“三年之约,可能等不了三年了。祸伏鸟感受到你们的诚意,但也感受到整个文明的抗拒。它的耐心在减少。”

“那我们该怎么办?”雨萱问,“加速行动?扩大影响?”

“还不够。”王婆婆摇头,“需要象征性的突破。一个能真正展现改变的事件,一个能让自然‘看到’诚意的事件。”

宇翔思考片刻,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太平山如果我们能推动太平山部分区域回归原始林状态?不是人工造林,是真正的生态恢复,让土地自己愈合?”

“那需要政府、民间、原住民多方合作。”文浩说,“而且需要很多钱,很多时间。”

“但可以开始。”宇翔坚定地说,“我们可以发起联署,可以联系环保团体,可以寻求国际支持。如果太平山能成为生态恢复的示范地,那会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王婆婆点头:“这想法有潜力。但祸伏鸟可能不会等那么久。我们需要一个更即时的安抚。”

她从布袋中取出一面小镜子——正是从陈文浩那里带来的那面活化镜。镜面被黑布包裹,但边缘透出微光。

“这面镜子现在是一个通道。”王婆婆说,“如果我们主动与镜中的存在对话,不是恐惧的对峙,是平等的交流也许能建立一种新模式,一种镜子内外相互尊重的模式。”

“但那很危险。”文浩提醒,“镜灵可能试图占据我们。”

“所以要三人一起。”王婆婆说,“三人成圆,互相照应。而且我们有契约印记,镜灵不敢轻易违背契约。”

决定已下。他们在客厅中央清理出一片区域,用盐画出三个相交的圆,三人各坐一圆。王婆婆将那面镜子放在中央,缓缓揭开黑布。

镜子在灯光下显得普通,但仔细观察,镜面深处似乎有东西在流动,像是水下的暗流。

“同时看着镜子。”王婆婆指导,“但不要看自己的倒影,看镜子深处。想着平等,想着对话,想着理解。”

三人照做。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正常的倒影。但渐渐地,镜中的景象开始变化:三个倒影逐渐模糊,融合,然后重新分离,但变成了三个完全不同的形象。

镜中的宇翔变成了曾祖父林清源,年轻,穿着日据时期的服装,眼神中有野心也有迷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镜中的雨萱变成了一个泰雅族少女,穿着传统服饰,脸上有哀伤。

镜中的文浩变成了马耀巫医,手持权杖,表情严肃。

三个镜中人看着镜外的三人,然后同时开口,声音重叠:

“我们是被镜子记住的过去。我们是未被听见的声音。我们是等待和解的伤痕。”

镜中的林清源说:“我曾经相信进步,相信开发能带来繁荣。我看着树木倒下,听到土地哭泣,但我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镜子记录了我的矛盾,我的后悔,我晚年的恐惧。我希望我的后代能做出不同的选择。”

镜中的泰雅族少女说:“我的家园被夺走,我的森林被砍伐,我的河流被污染。我看着族人流离失所,看着文化逐渐消失。镜子记住了我的眼泪,我的愤怒,我的无助。我希望有人能听到我们的故事,不是作为历史,而是作为警告。”

镜中的马耀巫医说:“我试图保护,试图沟通,试图找到平衡。但我失败了。镜子记录了我的努力,我的挫折,我的希望。我希望有一天,契约能被重建,不是基于恐惧,而是基于尊重。”

镜外的三人被深深触动。这不是恐吓,不是威胁,这是真诚的倾诉,是跨越时空的对话。

宇翔回应:“我们听到了。我们不会忘记。我们会努力改变。”

镜中的三人露出微笑——不是诡异的笑,是温暖、悲伤但充满希望的笑。然后他们逐渐淡去,镜面恢复平静。

但镜子没有变回普通状态。镜面中央,浮现出一个新的符号:一个圆,圆内有一棵树,树下有一只鸟,鸟与人手牵着手。符号下方有一行小字:“平等对视,共生契约”。

“这是”王婆婆惊讶,“新契约的雏形。镜子认可了你们的诚意。”

就在这时,整个公寓的灯光闪烁了一下。所有被遮盖的镜子同时发出微光,不是诡异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光。窗外,对面公寓玻璃上的红衣人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夜景。

手机上的紧急新闻推送更新:“异常现象突然停止!所有报告恢复正常!专家表示正在进一步调查”

但宇翔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祸伏鸟给了他们一个信号:它看到了诚意,愿意等待,但等待有限度。

他看着镜中那个新契约的符号,感到肩上的责任重如泰山。

三年的倒计时依然在继续,但现在是整个文明在倒计时。

而镜子,无数的镜子,正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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