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衡会分部藏在昆仑山脉边缘的一处山坳里，洞口被伪装成崩塌的冰川，冰层下隐约可见青铜铸就的门环，上面盘着两条相交的蛇，蛇眼嵌着血红的玛瑙，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凯撒跪在冰冷的青铜地面上，膝盖压着碎冰，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脆响——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袖子被血浸透，露出的伤口里混着冰碴，那是被陈观棋的桃木剑劈中的地方。
“大人，失败了。”凯撒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主位上的人。地面的青铜砖缝里渗出寒气，顺着他的膝盖往上爬，冻得他牙关打颤，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周围的石壁上嵌着牛油灯，火苗被从通风口灌进的冷风扯得歪歪扭扭，将主位那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只蛰伏的巨兽。
主位上的黑袍人没说话，只听见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却让凯撒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能闻到空气中的味道——除了冰碴的冷冽，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这香气他太熟悉了，曾在无数个深夜里，从地脉先生的书房里飘出来。可此刻这香气里裹着股血腥气，像是用活人血调过的。
“失败？”黑袍人终于开口，声音像是冰锥刮过岩石，又冷又硬，“我让你带三十名影卫，拿一块玉佩，这点事都办不成？”
凯撒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起刚才在破庙里的场景：陈观棋的桃木剑带着金光劈来，罗烟的箭矢穿透了影卫的喉咙，陆九思的铜钱符咒烧得雪尸滋滋作响……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们……他们比预想的厉害，尤其是那个陈观棋，他手里的桃木剑像是能破一切邪术，影卫的银线一碰就断……”
“陈观棋？”黑袍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看来老东西藏的后手，终究还是冒头了。”他缓缓站起身，黑袍下摆扫过地面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声响。凯撒偷偷抬眼，只看见一截苍白的手腕从黑袍里露出来，手腕上戴着个玉镯，玉色温润，上面刻着的莲花纹，和地脉先生常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冷风突然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牛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主位那人的脸在昏暗中露出一角——眉眼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正是地脉先生的模样。可凯撒却觉得头皮发麻，地脉先生的眼神总是带着三分温和，而这人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封的湖，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大人……您……”凯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黑袍人转过身，完整的面容暴露在火光下，果然与地脉先生丝毫不差，只是额角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剑划过。他抬手抚摸着那道疤痕，指尖冰凉：“很惊讶？觉得我该躺在地脉先生的坟里？”
凯撒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铜砖上，发出“咚”的闷响：“属下不敢！只是……只是不解，您为何……”
“为何要让他们以为我死了？”黑袍人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地脉先生不死，灵衡会的那些老东西怎会放权？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怎会露头？”他走到凯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将凯撒完全笼罩，“你以为我这些年在坟里睡大觉？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天枢支、玄枢阁、还有那些藏在昆仑深处的老鬼一网打尽的机会。”
凯撒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这才明白，地脉先生的“病逝”根本就是场骗局。那些流传在江湖上的挽联、祠堂里的牌位，全是假的。眼前这人，早就布下了一张大网，而陈观棋他们，不过是网里的鱼。
“可……可陈观棋他们已经往昆仑去了，带着那块玉佩……”凯撒急道，“要是让他们找到了龙脉引，咱们的计划……”
“龙脉引？”黑袍人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回音，显得格外诡异，“他们找的，不过是我故意漏出去的诱饵。真正的龙脉引，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我藏起来了。”他弯腰，指尖挑起凯撒的下巴，眼神像淬了毒的冰，“你以为我让你去抢玉佩，真的是为了那块破玉？我是为了让他们以为，玉佩就是开启冰眼的钥匙。”
凯撒的瞳孔骤然收缩：“您是说……昆仑冰眼是个陷阱？”
“不然呢？”黑袍人松开手，转身走向石室深处，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砂画着昆仑山脉的地形，冰眼的位置被画了个血色的圈，圈外密密麻麻标着无数符号，细看竟是各种诅咒符咒。“我在冰眼里埋了‘噬魂阵’，只要有人带着玉佩靠近，阵法一启，管他是天枢支的后人，还是玄枢阁的老东西，全得变成阵眼的养料。”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写着“假地脉”三个字：“我早就仿了个自己出来，穿着地脉先生的衣袍，拿着假的龙脉引，正往冰眼去呢。陈观棋他们见了‘我’，必定会跟着进阵，到时候……”
黑袍人没再说下去，但凯撒已经想象到了那场景——冰眼深处，噬魂阵启动，怨气冲天，所有靠近的人都会被抽干精气，化作阵基的一部分。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突然想起刚才在破庙里，陈观棋护着陆九思的模样，心里竟莫名地发紧。
“怎么？怕了？”黑袍人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眼神一冷，“别忘了，你的妻儿还在我手里。要是这事办砸了，下次送你儿子玩的，可就不是雕花木剑了。”
凯撒的脸瞬间惨白，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青铜砖上，很快被寒气冻成了小红珠。“属下不敢！”他咬牙道，“那……需要属下再带些人去追吗？”
“不必。”黑袍人重新坐回主位，指尖又开始敲击扶手，“假地脉会引他们入套，你只需要去做另一件事——把玄枢阁的援军引到黑风堡，我在那里备了份‘大礼’。”他从袖中扔出个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只展翅的乌鸦，“拿着这个，去找堡主，他知道该怎么做。”
凯撒捡起令牌，令牌入手冰凉，像是活物般微微颤动。他能感觉到上面附着的怨气，不知是多少冤魂凝聚而成。
“去吧。”黑袍人挥了挥手，重新隐进阴影里，“别再让我失望了，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凯撒知道是什么。他抱着令牌，踉跄着往洞口走，膝盖的伤口在结冰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走到洞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主位上的黑袍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借着灯光，凯撒隐约看见那是个小小的桃木挂件，上面刻着个笑脸，和陈观棋剑穗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冷风“呼”地灌进洞，吹得凯撒一个激灵。他不敢再看，转身冲进了茫茫风雪里。石室里，黑袍人拿起那个桃木挂件，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笑脸，眼神复杂难辨。良久，他低声说了句：“老东西，你的徒孙，可比你当年犟多了……”
牛油灯的火苗突然“噗”地一声灭了，石室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那幅巨大的地图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红光，像只睁开的血眼，注视着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昆仑的风雪越来越大，将凯撒的脚印迅速掩埋，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而远处的雪线之上，陈观棋他们正踩着薄冰前行，丝毫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二十年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