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摩托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出邮政所。
吴真打头,田晓霞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中间是田润生载着有些紧张的艾琳;金波驮着最多的行李断后。
引擎的轰鸣声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引人注目,行人都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尤其是对吴真那帅气的骑行服和田润生车后那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
在这个自行车都是罕见物的年代,摩托车自然更是个稀罕物了。好在摩托车的油箱也够大,加满油能跑四五百公里,完全够吴真他们这段时间用了,毕竟现在加油倒不是说不能加,就是比较麻烦。
“走着!”吴真一声招呼,三辆车加速,向着城外、向着双水村的方向驶去,扬起淡淡的尘土。
金波的西装下摆在风中被吹得鼓起,他努力保持着平衡,心里想着:不管穿啥,能骑着这么威风的摩托回家,这感觉——真不赖!
而田润生则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在艾琳面前显得更可靠些,尽管他心里还盘算着怎么应付田福堂。
摩托车驶离黄原城,道路颠簸,尘土飞扬,但三辆诺顿摩托动力充沛,稳稳前行。
好在几人对于路况都比较熟悉,骑得又快又稳,一路上遇到一些自行车和牛车还有人力板车,纷纷都停下给其让路。
临近双水村村口那片熟悉的枣树林时,吴真减速停下,田润生和金波也相继刹住车。引擎的轰鸣暂时停歇,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村庄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
“金波,把咱们放你车上的东西都给分一分,”吴真跳下车,拍拍手上的土,“今天咱们就先各自回家,明天我再来找你们。”
“对,对,”田润生也赶忙下车,一边活动有些发僵的胳膊,一边说,“还是先各自回家,安顿好了再碰头。”田润生其实是有些怕到时候回去之后面临田福堂的恐怖咆哮,虽然两个伙伴也不是外人,但自己也不想在两人面前丢脸。
金波自然是没有意见,三人七手八脚地把金波车上的东西分了一下,反正现在距离也很近了,干脆就让田晓霞和艾琳拿着。
“还是有个小汽车方便哪。”田润生感叹道。
“要是汽车的话,你信不信咱们现在还在半路上?”金波笑道。
田润生一想来时的路况,不由感叹道:“国家还是起步太晚了。”
吴真心说,虽然起步晚,但后劲大啊,国家未来的发展要是此时说出来,你两个怕是也不敢信。
“行,那咱们就……各回各家?”金波跨上车,脸上是近乡情怯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离家时,身上还背着“犯错误”的传言,如今虽不说衣锦还乡,但骑着这么威风的摩托,带着满车的礼物回来,心情终究是复杂的。
“嗯,先回家报平安。”吴真点点头,重新戴上头盔。
三人再次发动摩托,引擎的咆哮打破了午后村庄的宁静,如同三只闯入平静水塘的巨兽。虽然都是住在石圪节公社,但吴真和田润生都在双水村,而金波则是双水村与石圪节村的交界处了。
金波驾驶着摩托,沿着记忆里那条通往自家窑洞的土路缓缓前行。摩托低沉的轰鸣声在相对封闭的村道上被放大,异常清晰。此时差不多快到了晚饭时间,甚至农村吃得早的已经吃过晚饭了,不少村民都被这发动机的声音吸引,纷纷探头张望。
“看!那是……那是摩托车?谁家的?”
“呀!那不是金家那小子吗?金波?他咋骑上摩托了?”
“还真是金波!他不是前几个月……”
议论声随着摩托车的靠近而变得清晰。人们认出了金波,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惊奇,迅速转变为难以置信和探究。
当初金波从部队回来,传言四起,都说他在外头犯了事儿,灰溜溜回来的。后来却又是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被抓进去了,也有人说他想不开远走他乡了。
这才多久?怎么就骑上摩托车回来了?看那摩托锃光瓦亮,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再看金波身上那身虽然沾了灰但料子笔挺的西装,虽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精气神,跟城里人也没什么两样。
“金波?是金波回来啦?”有相熟的长辈试探着招呼。
金波放慢车速,但没有立刻停下,只是朝声音方向笑着点点头,大声回道:“哎,三爷,是我!回来啦!回头去看您!” 他脚下给油,摩托车“突突”地加速,在众人各种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朝着自家那几孔熟悉的窑洞驶去,留下身后一地被惊起的尘土和更加热烈的议论。
“了不得了!金家小子这是在外头发了?”
“我就说嘛,金波那孩子实诚,不像能犯大错的……”
“这摩托车,得多少钱啊?”
“看他车上绑那些大包小包,都是好东西吧?”
金波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背上。有惊讶,有羡慕,有好奇,或许也有一丝过去的猜疑正在冰消瓦解。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车把,胸腔里被一种混合着酸楚、释然和隐隐自豪的情绪填满。
他知道,关于他“犯了错误”的流言,从这一刻起,至少表面上,会不攻自破了。
此刻的金波却想的是,若是再能遇到那位藏族姑娘,该有多好啊!
“哥,是你吗?哥!”喊金波的正是金秀。
金俊海是司机,大部分时间是在外面跑,家中就只有金波妈和金波、金秀三人。而金波去了英格兰就是好几个月,家中便只有金波妈和金秀了。
“是我,秀!“金波也远远的招呼道,停住以后,金波从摩托车跳下来,” “秀!妈呢?”
金波妈其实听到声音已经走了出来,发现真是自己的儿子,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波娃。你回来了?在外头没受罪吧?”
“妈,我好着呢!您看,这不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金波心里一酸,赶紧握住母亲的手,又对妹妹咧嘴笑道,“这摩托是朋友帮忙弄的,回头细说。秀,快来搭把手,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都是给你们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