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星火网咖打烊后。
二楼办公室里只剩赵卫国和陈玲玲,账对完了,但两人都没走。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
“玲玲,”赵卫国犹豫着开口,“你家里……到底怎么回事?要是你不想说,就不说。”
陈玲玲正在整理票据的手停了停。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票据放好,坐直身体。
“我老家在淄博周村。我妈是建筑工地的杂工,我继父……以前是木匠。”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1993年,我考上山师中文系。那时候家里还行,我妈在工地,继父接点木工活,一个月能挣几百块。我每周末回家,给我妈做饭。”
“大三那年,1996年5月12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正在宿舍写论文,系主任来找我,说我家里出事了。”
陈玲玲停顿了一下。
“我妈在工地,从三楼脚手架上摔下来,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赵卫国递过一杯水,陈玲玲接过来,没喝。
“工地老板赔了五万块钱。在当时是笔大钱。继父拿了钱,开始喝酒。喝醉了就打砸东西,说我妈命贱,就值五万。”
“后来酒喝得越来越多,开始赌。五万块,不到半年输光了,没钱了,就来找我要。”
“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了,在老家一所初中当语文老师。一个月工资四百二十块。他每次来要钱,不给就在学校门口闹,躺在地上打滚,骂我没良心。”
“校长找我谈话,说影响不好,学生家长有意见。劝我先回家处理家务事。”
陈玲玲的眼神有点空。
“我试过和他讲道理。我说妈走了,我们得好好过日子。他喝醉了,一巴掌扇过来,说我像我妈,都是扫把星。”
“去年冬天,12月吧。他又来要钱,我说真没了。他就在校门口大喊,说我偷男人,不要脸。很多学生围着看。”
“第二天,学校正式劝退我。校长说,玲玲,你是个好老师,但这样下去不行,先避一避吧。”
赵卫国握紧拳头,“那王八蛋……”
“我收拾东西准备来济南。”陈玲玲继续说,“行李刚装了一半,他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看我收拾箱子,就拦住门不让走。”
“他说,养我这么大,得报答他。我说妈养我的,你没管过。他就扑过来……”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弟那时候上高三,住校。那天正好回家拿复习资料,推门进来,看见他把我按在床上。”
赵卫国呼吸一滞。
“我弟抄起门口的板凳,砸他脑袋上。血一下子就出来了。他不动了。”
“我们吓坏了。探了探鼻息,还有气。我弟拉着我就跑。跑到村口,拦了辆拖拉机到了县城。在汽车站,我弟把他的生活费全塞给我,五十多块钱。”
“他说,姐,你快走。我去外地打工,躲一阵子。等风声过了,我给你写信。”
“我们分开跑的。我来了济南,他……不知道去哪了。”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你弟……现在有消息吗?”
“没有。”陈玲玲摇头,“三个多月了,一封信都没有。我也不敢回村打听。”
“你继父呢?”
“不知道。可能死了,可能没死。死了,我弟就是杀人犯。没死,我弟也是重伤。”
她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手指捏紧了杯子。
赵卫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家庭和睦,父母都是工人,虽然不富裕,但从来没为钱发过愁,更没经历过这种暴力。
“玲玲,”他最后说,“你就住这儿,哪儿都别去。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陈玲玲抬头看他,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赵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赵卫国说,“你好好干。等挣了钱,再想办法找你弟。至于你继父……那种人,死了也活该。”
“不能这么说。”陈玲玲放下杯子,“他毕竟……算了。”
她站起来。
“不早了,赵哥你回去吧。我把卫生再弄一下。”
“我帮你。”
两人下楼。网咖里已经没人了。电脑都关了,椅子摆得整齐。
陈玲玲开始拖地。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下,把每个角落都拖干净。
赵卫国擦桌子。两人沉默地干活。
拖到前台时,陈玲玲突然说:“赵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去报警,不去告他。”
赵卫国停下来。
“你有你的难处。我能理解。”
“不是难处。”陈玲玲扶着拖把,“是不能。一报警,我弟就完了。他今年才十八岁,成绩很好,本来能考大学的。”
她顿了顿。
“而且……那是我继父。就算他该死,也不该是我弟动手。我弟是为了救我。”
赵卫国明白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挣钱。”陈玲玲继续拖地,“攒够了钱,回趟老家,偷偷打听打听。如果我继父没死,就私了,赔钱。如果我弟被抓了……就请律师。”
“需要多少钱?”
“不知道。但越多越好。”
“我帮你。”赵卫国说,“网咖现在挣钱了,年底分红,你那份应该不少。”
陈玲玲停下动作,看着他。
“赵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卫国被问住了。他挠挠头。
“因为……你值得。你能干,聪明,肯吃苦。而且……”他脸有点红,“而且我觉得,你特别好。”
陈玲玲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赵哥,你是个好人。”
“别发好人卡啊。”赵卫国也笑了,“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陈玲玲收起笑容,“但现在,我只想挣钱,找我弟。别的……以后再说。”
“好。”
卫生做完,已经十点半了。
赵卫国锁好门。
“我送你回休息室。”
“不用,就在后面。”
“还是送送。”
两人走到网吧后面的小院。员工休息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赵哥,”陈玲玲在门口停下,“今天跟你说了这些,我心里好受多了。以前没人可说。”
“以后有事就跟我说。”赵卫国说,“别一个人扛着。”
“嗯。”陈玲玲点头,“晚安。”
“晚安。”
赵卫国看着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走到街上,夏夜的暖风吹来。
他想起陈玲玲说话时的样子,平静,克制,但眼神深处有东西在烧。
那是一种不甘,一种韧劲。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她能想出那些管理点子,为什么她能吃苦,为什么她总是把事情做得井井有条。
因为她没有退路。
她必须往前走,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