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摆了五排折叠椅，坐了三分之二的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角落里的柜式空调吹出带霉味的冷风。
凌云和赵卫国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赵卫国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文件夹，里面是星火科技的投标文件副本。凌云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打开。
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穿着藏蓝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子浆得笔挺。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凌云身上停留了半秒，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这是异想电脑的销售总监，姓吴。凌云在资料上看过他的照片。
吴总监带着两个下属在第一排坐下，坐下前，他故意把椅子往后拉，铁腿和瓷砖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会议室里的人都抬头看他。
“哟，凌总也在啊。”吴总监转过头，对着凌云的方向说，“今天这阵势，你们也来凑热闹？”
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前后三排的人听见。
凌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玩味一笑，没接话。
赵卫国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
“这次的项目，我们异想是志在必得。”吴总监继续对着身边的两个下属说，声音还是那个音量，“省教育厅那边，领导都打过招呼了。中科院计算机所出的方案，谁能比？”
他左边戴眼镜的年轻下属配合地点头：“吴总说得对，咱们的国产化率是行业最高的。”
“可不是嘛。”吴总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有些公司啊，弄个贴牌机，攒个开源系统，就敢说自己是国产化。笑话。”
后排有人咳嗽了一声。
吴总监回过头，这次是直接看着凌云。
“凌总，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啊。咱们这行，说到底还是得靠真技术。你们那个什么星辰系统，是lux改的吧？”
“基于开源内核自主研发。”凌云平静地说。
“自主研发。”吴总监笑了，笑出声的那种，“说得真好听。不就是拿别人的东西改一改，换个皮肤嘛。”
赵卫国想站起来，凌云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招标看的是综合评分。”凌云盯着吴总监的眼睛，咧嘴一笑说道，“技术方案、价格、服务、案例，每一项都有权重。”
“权重？”吴总监把烟叼在嘴上，还是没点，“凌总，你太年轻了。在中国做生意，权重最高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依然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是关系。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空调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
这时，招标中心的工作人员走进来。三个人，抱着几箱文件。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边眼镜。
“请各投标单位代表到前面签到。”她说，“九点半准时开标。”
吴总监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签到台前。签字时，他用的是金笔，手腕转动得很慢，像是在练书法。
签到后他没回座位，而是站在前面和工作人员聊天。
“王科长，今天评审专家都到了吧？”
“到了。”
“都是老熟人了吧？上次省公安厅的项目，也是这几位专家。”
被叫做王科长的女工作人员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文件。
吴总监也不在意，继续站在那里。他的两个下属已经挪到了第二排，给他留出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凌云和赵卫国去签到，签字时，赵卫国的笔尖有些抖，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紧张？”凌云问。
“有点。”
“不用担心，招投标的结果不在于开标现场表现，都是场外的表现决定的。今天的胜利者是我们。”凌云神秘一笑，没有一点担忧。
他们回到座位，赵卫国打开文件夹，又看了一遍报价表。星火科技的报价是427万，比预算低了53万。异想电脑的报价，他们猜不到，但肯定更低。
九点二十五分，评审专家入场。五个人，都是男性，年龄在四十到六十之间。他们在主席台坐下，面前放着名牌和评分表。
吴总监在第一排举起手，对着其中一个专家点了点头。那位专家也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赵卫国看到了这个小动作，碰了碰凌云的胳膊。
凌云看到了，但没反应。
开标程序开始。王科长宣读注意事项，语速很快，像在背课文。然后是检查投标文件的密封情况。
星火科技的文件封装在蓝色封套里，异想电脑的是红色。工作人员把两家的文件并排放在桌上时，红色的那摞明显比蓝色的厚。
“下面开始唱标。”王科长说，“先开技术标，再开商务标。”
她拆开第一个信封，是异想电脑的。
“投标单位：异想电脑股份有限公司。技术方案得分”
她报出一个数字。赵卫国在笔记本上记下，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分数比他预期低。
接着是星火科技的技术分。
！分数报出时，吴总监猛地转过头，看了凌云一眼。。
“综合技术方案，星火科技排名第一。”王科长宣布。
吴总监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个键，又放回口袋。
然后是商务标。工作人员当众拆封，王科长唱价。
“异想电脑，报价：398万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个价格，比预算低了82万，几乎是成本价。
赵卫国的手握成了拳头。
“星火科技，报价：427万元。”
差距29万。
吴总监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又浮起那种笑容。他侧过头，对着旁边的下属说：“价格才是硬道理。有些公司，搞一堆花里胡哨的技术，最后报价这么高，谁买？”
这句话依然控制在刚好能传到第四排的音量。
商务评分开始计算，因为异想的价格远低于星火，他们的商务分很快就反超了。
“目前综合排名，”王科长看着计算器，“异想电脑第一，星火科技第二。”
吴总监掏出打火机，这次他真的把烟点着了。会议室里禁止吸烟，但没人阻止他，青灰色的烟雾在空调的风里飘散。
“还有服务标。”赵卫国低声说。
“嗯。”
吴总监转头望向凌云，满是挑衅，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