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指挥,依旧由你全权负责。严密监视应天及江北动向,保持高压态势,但暂不发动总攻。
若吴军果真大规模有序北撤,可派小股精骑尾随监视、袭扰,使其不得安宁,但不必拦截主力。
重点在于,接收应天城防,维持秩序,防止溃兵和地痞趁机劫掠。
饶鼎臣、邓克明,浙江已定,你二人留下一部镇守要地,主力迅速西进,接管镇江、常州一线,巩固东翼,并准备北上接收扬州、泰州等地。
幸文才,你部继续向应天西南逼近,施加压力。
各部务必协同,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船舱。
会议散去,将领们带着全新的认识和昂扬的斗志各自返回岗位。
陈善单独留下了刘猛。
“文才(刘猛字),压力不小吧?”陈善笑道。
刘猛苦笑:
“陛下明鉴。
这帮杀才,一个个眼红应天的功劳,臣差点压不住。”
“压不住也得压。”
陈善正色道,“你是东方主帅,要有战略定力。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完整的江南和虚弱的北方,不是一座死城和无数尸骸。
接下来几天是关键,盯紧了。
朱元璋……应该快做出决断了。
可以时不时的放上几炮,让他们知道如果选择和我们鱼死网破的代价!”
“是!”
刘猛郑重应下。
陈善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暮色中隐约可见的应天城轮廓,目光悠远。
这场跨越时空的战略博弈,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朱元璋,你会怎么选呢?
我很期待。
泰州城,临时吴王行辕(原泰州府衙)。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府衙大堂内,朱元璋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墙上那幅已然过时、标注着大片已失疆域的旧地图。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僵冷。
堂下,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从应天一路仓皇北撤,刚刚抵达泰州与主力汇合的文武重臣、统兵大将们,此刻都伏在地上,头不敢抬。
最前面的是汤和、冯胜,这两位朱元璋起兵时就追随左右的老兄弟,此刻铠甲残破,面色灰败,身上还带着败逃的狼狈与血污。
汤和左臂裹着渗血的绷带,冯胜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他们身后,是陆仲亨、唐胜宗、周德兴、朱亮祖,以及最后时刻从海上逃来、惊魂未定的方国珍。
这些曾经叱咤风云、各镇一方的将领,此刻如同斗败的公鸡,失却了所有锐气。
李善长作为文官之首,也跪在一旁,头埋得最低,身体微微发抖。
他虽未直接领兵,但作为总揽后方、协调全局的丞相,战局糜烂至此,他难辞其咎。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和兵马嘈杂。
时间一点点流逝,朱元璋始终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骂都更加令人窒息。
跪着的人们感觉膝盖下的青砖越来越冷,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终于,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打破了死寂。
是马秀英牵着年幼的朱标,在内侍的引领下,悄悄来到了堂侧的回廊。
母子二人衣着朴素,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澈镇定。
马秀英看到堂下跪倒的众人和朱元璋孤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轻握紧了儿子的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
几乎就在马秀英出现的同时,一直沉默的朱元璋仿佛心有灵犀,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首先掠过跪伏的众人,那眼神冰冷如刀,让接触到的人无不心头一颤。
但当他看到回廊处安然无恙的妻子和儿子时,那冰冷的目光深处,骤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近乎脆弱的情感波动——
那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绝境中抓住最后浮木的悸动。
他紧绷如铁石般的面部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虽然转瞬即逝,但一直留意着他的马秀英捕捉到了。
“妹子……标儿……”
朱元璋喉咙滚动,声音干涩地几乎发不出声,只是用口型无声地念了念。
随即,他立刻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冷硬。
但那一刹那的动容,已然让一直悬着心的众人(尤其是那些家眷也在应天的将领)心中巨石落地——王妃和太子平安,自己的家小想来也无恙了!
一股混杂着庆幸、羞愧与后怕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蔓延。
然而,庆幸过后,便是更沉重的罪责感。
汤和深吸一口气,重重以头叩地,声音嘶哑却清晰:
“罪臣汤和,统兵无方,丧师失地,丢城弃土,致使应天门户洞开,江南危殆!
有负上位重托,罪该万死!请上位治罪!”
说完,又是重重一叩。
冯胜紧随其后,老泪纵横:
“罪臣冯胜,轻敌冒进,未能识破张定边奸计,致使确山大败,颍州失守,损折大军,动摇国本!
臣……臣无颜面对上位,无颜面对阵亡将士!
请上位以军法处置!”
“罪臣陆仲亨(唐胜宗、周德兴、朱亮祖),守土无能,丧师辱国,甘受责罚!”
其余几人也纷纷叩首,声音或沉痛,或惶恐。
方国珍更是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
“王爷!王爷饶命啊!
末将……末将已是尽力了,可那陈友定的炮船实在……实在非人力可敌啊!
沿海弟兄们死得太惨了……求王爷开恩,留末将一条狗命,戴罪立功啊!”
李善长也伏地道:
“臣李善长,身为丞相,总理后方,未能及时洞察明军之凶顽,协调诸军不力,致使战局崩坏,社稷危如累卵……
臣……臣百死莫赎!请王爷降罪!”
一时间,请罪之声此伏彼起,充斥着整个大堂。
这些往日里骄横跋扈、手握重兵的悍将权臣,此刻在绝对的战略失败和朱元璋无形的威压面前,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底气。
朱元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仿佛要将每个人的灵魂都刺穿,看看他们到底是在真心悔过,还是在恐惧自保,抑或……藏着别的心思。
这种沉默的问责,让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汗水从众人的额头、鬓角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有人开始微微发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达到顶点时,大堂一侧,以徐达为首,从北方跟随朱元璋一路拼杀回来的将领们忍不住了。
徐达踏前一步,他甲胄鲜明,与地上跪着的败军之将形成鲜明对比。
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对眼前这群“罪人”的鄙夷,对着朱元璋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激动:
“上位!嫂子(看了眼马秀英方向)和标儿没事就好!
家眷平安,咱们再无后顾之忧!”
他猛地转头,怒视着跪在地上的汤和等人,厉声道:
“仗打成这样,确实该治罪!但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
上位,咱们现在聚在这里的兵马,林林总总加起来,还有二十多万!
虽然新败,但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将士们心中都憋着一股火,一股被明狗用邪门火器欺负的窝囊火!
咱们的地盘是丢了不少,但人还在,刀枪还在,血性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