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眼中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陈善小儿,不过是仗着火器犀利,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咱们困守这苏北一隅,看似被围,但东面是大海,西、南虽有明军,可他们战线拉长,兵力必然分散!
咱们抱成一团,就像个攥紧的拳头!他们想吃下咱们,也得崩掉几颗牙!
上位,下令吧!咱们不走了!就在这儿,跟陈善决一死战!
拼他个鱼死网破!咱们的将士,野战或许吃亏,但结阵死战,依托城寨,未必就不能挡住他们的火器!
只要挫其锋芒,等北方常遇春、刘伯温他们稳住局面,说不定还能反攻回来!”
“对!徐将军说得对!”
“跟明狗拼了!这口气咽不下去!”
“咱们还有二十多万人马,怕他个鸟!”
“上位,下令吧!报仇雪恨!”
徐达的话如同火星掉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从北方回来的将领们心中积压的怒火和屈辱感。
他们一路看着江南败报,早就憋坏了,此刻见主将带头,纷纷出声附和,群情激愤。
仿佛只要朱元璋一声令下,他们就能立刻返身杀回,与明军血战到底。
跪在地上的汤和、冯胜等人,听到这些话,头垂得更低,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败了,没资格说话,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不甘和侥幸?
若是真能绝地翻盘……
然而,朱元璋的反应,却给这刚刚燃起的战火泼了一盆冰水。
他既没有赞同徐达,也没有斥责跪着的败将。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慷慨激昂的徐达,以及他身后那些群情汹涌的将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激动,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但熟悉朱元璋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他暴怒到极致的前兆。
果然,朱元璋的目光在徐达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扫过其他请战的将领。
他的胸膛开始微微起伏,脸色由苍白渐渐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直线。
那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屈辱、不甘、以及……
对眼前这群人(包括徐达)看不清形势的失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体内奔突。
他想说话,想厉声喝骂,想问问徐达,问问所有人:
拼?拿什么拼?
二十多万惊魂未定、建制混乱、装备残破的败兵,去跟以逸待劳、火器凶猛、士气如虹的明军主力决战?
你们是没见过衢州城墙怎么塌的?还是没听过长江上咱们的水师是怎么被一边倒屠杀的?
陈善故意留出这条沿海通道,摆明了就是逼我们走!
他连血战的机会都不想给!你们还想着回头去撞他的铜墙铁壁?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翻滚,灼烧着他的声带。
但他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徐达,盯着那些请战的将领,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越来越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种极度的愤怒与憋屈,让他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上位?”
徐达最先察觉到朱元璋的异常,那赤红的脸色和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神,让他心头一惊,满腔的战意瞬间冷却了大半。
其他请战的将领也吓住了,喧哗声戛然而止。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朱元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跪着的人不敢动,站着的人不敢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仿佛随时会爆发的王者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跪伏在地、冷眼旁观许久的李善长,眼珠微微一转,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悲凉和理性的声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徐将军,诸位将军,请战之心,忠勇可嘉。
然……诸位可曾想过,我们如今身在何处?”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有些残酷的清醒:
“我们脚下,是泰州。往东,不出百里,便是茫茫大海。
往西,是张定边重兵扼守的宿迁、淮安,锁死了黄河(淮河)南岸。
往南,是刘猛、幸文才的十几万大军,正从应天方向步步紧逼,其水师已控扼江面。
往北……倒是看似开阔,但那是黄河(此时黄河夺淮入海,在苏北入海)!
渡河之后,便是山东,而山东与江苏交界处,王斌的明军正沿黄河布防,虎视眈眈!”
他每说一个方向,就在地上虚划一下,仿佛勾勒出一座无形的囚笼:
“我们这二十多万人,连同随军的数万家眷、文武官员,如今就在这苏北沿海,东西不过两三百里,南北更窄的狭长地带!
像什么?像一条被赶上沙滩的巨鲸!
看似庞大,实则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海浪(明军)拍打!”
李善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但逻辑越发清晰犀利:
“诸位说要决战。
好,就算我们将士用命,血战不屈。
可明军最擅长、最可怕的,是什么?
是那打得又远又准、一炸一片的大炮!
是那密集如雨、射速奇快的火枪!他们根本不需要和我们短兵相接,只需要在远处列开炮阵,对着我们这人马密集、无处可躲的狭窄地域,日夜不停地轰击!
诸位可以想想,在那种天雷地火般的轰击下,我们能撑多久?
一天?两天?”
他目光扫过徐达等人,看到他们脸上渐渐褪去的血色,继续说道:
“就算我们凭借血气之勇,冲破了某一面的包围,杀开了一条血路。
可然后呢?家眷怎么办?文臣怎么办?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怎么办?
我们能带着他们一起冲锋陷阵吗?若不带,将他们留在此地,结果如何?
若带,行军迟缓,立刻又成了明军火炮的绝佳靶子!”
“这……”
徐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干。
其他将领也默然了。
他们只想着拼命,却未曾如此冷酷地计算过这“拼命”的代价和可行性。
李善长长叹一声,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陈善此计,何其阴险,又何其高明!他根本不给我们‘鱼死网破’的机会!
他摆明了告诉我们:走,你们活,家小活,骨干尚存。
留,或者想回头拼命,那么,你们或许能凭借武勇杀出几个,但这二十多万大军,连同所有人的家眷、朝廷的根基,都将在这片狭小的土地上,被他的炮火……
彻底埋葬!
十去其九,都是往少了说!”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包括刚才热血上头的徐达,此刻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之前只想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何等壮烈!
却从未如此具体、如此残酷地想象过,那将是一场怎样的屠杀!
不仅是士兵的屠杀,更是对他们血脉亲族、对整个政权根基的彻底摧毁!
原来,陈善的“网开一面”,根本不是什么仁慈,而是最狠毒的算计!
他算准了人性,算准了朱元璋和这些将领的软肋!
他给的“生路”,是唯一一条能保全他们最珍视之物的路!
虽然屈辱,虽然意味着放弃一切,但……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