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堂下,一片死寂。所有请战的声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力感。
连汤和、冯胜这些败军之将,也彻底明白了自己之前败得不冤。
他们不仅在战场上输了,在战略和人心上,更是被碾压得粉碎!
朱元璋的脸色,也由赤红渐渐转为一种灰败的苍白。
李善长的话,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甘和侥幸,也彻底碾碎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不愿去想,不愿承认!
如今被李善长赤裸裸地揭开,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抵挡住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眩晕和虚弱。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荒芜般的死寂,只剩下最后一点属于枭雄的、不肯完全熄灭的微光。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或者说,认命:
“撤退吧。”
短短三个字,重若千钧。砸在地上,砸在每个人心里。
“传令:全军即刻整备,放弃泰州及以南所有据点。
以汤和、冯胜为前锋,徐达为中军,周德兴、朱亮祖为两翼,陆仲亨、唐胜宗断后。
李善长总理撤离事宜,协调船只车马,优先保证粮草、军械、伤兵及文武官员家眷转移。
目标……盐城以北,渡黄河,入山东。”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刻骨的冰冷与恨意:
“陈善……入主应天。让他得意吧。
但告诉刘猛,告诉张定边,告诉陈友定……也告诉陈善本人……”
他猛地抬头,眼中那点微光骤然炽烈如鬼火:
“咱朱元璋……还没死呢!
江南……咱会再回来的!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命令下达,无人再有异议。
一种混杂着巨大屈辱、劫后余生、以及无尽迷茫的情绪,笼罩了所有人。
他们开始默默地起身,行礼,退出大堂,去执行那道意味着彻底失败、却也保留了一丝渺茫火种的命令。
朱元璋独自站在空荡下来的大堂中,望着窗外开始忙碌、却弥漫着悲凉气息的军营。
夕阳的余晖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朱元璋,不再是那个雄踞江南、虎视天下的吴王了。
他成了一个丧家失地、被迫北窜的流亡者。
但,只要人还在,只要那口气还在……
“陈善……”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了咽下去,
“咱们……来日方长。”
接下来的几天,一场规模浩大、秩序却相对井然(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的大撤退,在苏北沿海狭窄的地带上演。
吴军放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焚烧了带不走的粮草(少量),集中所有能找到的船只、车马,沿着海岸线,如同一条受伤的长龙,缓缓向北方蠕动。
队伍中,有垂头丧气的士兵,有惊惶哭泣的妇孺,有面色沉郁的官员,也有骂骂咧咧却又不得不跟随的士绅富户。
悲凉、惶恐、不甘的气息弥漫在整条队伍上空。
而明军,正如陈善所料,也正如朱元璋所预料的那样,并未进行激烈的拦截和攻击。
刘猛的主力在接管几乎空无一人的应天城(只留下少量老弱病残和主动投诚的低级官吏维持最基本秩序)后,派出了数支精锐的骑兵和快速步兵部队,如同幽灵般,远远地吊在吴军撤退队伍的侧翼和后方。
他们并不靠近攻击,只是保持着一种压迫性的距离。
每当吴军停下休整,试图建立临时防线,或者有部队掉队时,这些明军就会逼近,做出攻击姿态,迫使吴军不得不放弃休整,继续赶路。
偶尔,他们会用火炮进行几次威慑性的远程射击,炮弹落在吴军队伍附近,掀起尘土和恐慌,却很少造成实质性的大规模伤亡。
这更像是一种驱赶,一种提醒,提醒吴军:
快走,别停,别回头,别想耍花样。
与此同时,张定边在黄河(淮河)南岸的防线稳如泰山。
他的斥候严密监控着北岸,但并未派兵渡河追击。
陈友定的庞大舰队,也从长江口外海移动至盐城以东的近海游弋,舰炮的射程足以覆盖沿海通道,却同样没有进行登陆拦截。
两支大军,如同两把悬而未落的铡刀,沉默地注视着吴军从刀口下“通过”。
这种“默契”的尾随与放行,让吴军上层将领心中更加屈辱,却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陈善战略意图的冷酷与精准——他就是要这样“礼送”他们离开,不给他们任何拼死一搏的借口和机会。
沿途的城镇,如皋、东台、盐城……守军早已闻风先逃,或者干脆开城投降。
明军的小股先遣队几乎是跟着吴军的尾巴进城,兵不血刃地接管城防,张贴安民告示,恢复秩序。
刘猛的主力则在后方稳步推进,填补吴军留下的每一处空白。
当吴军主力历经艰难,终于抵达盐城以北的黄河(此时为入海口,河面宽阔)渡口时,面对的是一片狼藉和有限的渡船。
他们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搜集、征用渔船民船,分批渡河。
过程混乱而缓慢,期间又有不少士卒逃亡、溃散。
而对岸,王斌布置在黄河(北岸)的明军哨所,只是冷眼旁观,并未趁半渡而击。
直到最后一拨吴军(主要是断后的陆仲亨、唐胜宗部)也仓皇渡过黄河,进入山东地界,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原野中。
“报!大将军,吴军最后一支人马已渡过黄河,向北而去。
黄河沿线,已无成建制吴军!”
信使飞报刘猛。
刘猛站在刚刚接管的盐城城头,望着北方,缓缓点头。
他随即下令:
“传令各部,按陛下既定方略,立刻前出,全面接管黄河以南所有州县、关隘、渡口!
与张定边大帅、王斌将军所部连接,构筑完整防线!
水师加强巡逻,封锁江面、海口!”
“再以八百里加急,禀报陛下:吴军已悉数北窜,黄河以南,已尽入我大明版图!”
命令迅速传达。
明军的红旗,如同燎原之火,迅速插遍了苏北沿海最后一个角落,并与西面的张定边、北面的王斌防线彻底连成一体。
一道以黄河(淮河)为界的、崭新的、由钢铁与火炮守护的南方防线,就此成型。
江南易主。
这场由蓝玉冲动点燃,由陈善宏大阳谋推向高潮,最终以朱元璋屈辱北遁告终的倾国大战,历时不到两月,却彻底改变了天下的格局。
一个崭新的、更加强大且充满未知的“大明”,正式将它的根基,深深扎入了这片最富庶的土地。
而北方的天空下,则多了一头受伤远遁、却獠牙犹在的孤狼。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狠狠地拐了一个弯,朝着无人能够完全预料的方向,轰然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