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某座不起眼的中西部工业城市边缘。
夜色浓稠,将这片以廉价租金吸引着底层劳工、非法移民和各种灰色领域边缘人的街区吞没。
空气中常年混杂着铁锈、廉价酒水、油炸食物和某种无法言明的颓败气味。路灯半数失修,勉强亮着的几盏光线昏黄,在坑洼的街道上投下鬼魅般摇曳的光斑。
一栋墙皮剥落、消防通道锈迹斑斑的老旧公寓楼三层,最靠里的房间。
窗户用厚实的黑色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房间狭小逼仄,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一个歪斜的衣柜和一张堆满杂物的折叠桌,几乎再无他物。
墙壁上残留着前任租客烟头烫出的焦痕和意义不明的涂鸦,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材和廉价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那台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是这黑暗房间里唯一跃动的色彩,映亮了桌前坐着的人的脸。
降谷零——不,现在在这里,他的名字是安室透。
一个混迹于美国底层情报交易市场、靠着机敏头脑、过硬身手和那张极具迷惑性的混血面孔,艰难求生的自由情报贩子。
一个没有过去,也看不清未来的幽灵。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头发比警校时长了一些,略显凌乱地搭在额前。那双在警校时总是锐利坚定的紫色眼睛,此刻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却布满了疲惫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挣扎。
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烦躁地敲击着,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哒、哒”声。
电脑屏幕上,并非什么复杂的代码或机密文件,而是一些零散的、通过网络暗语和加密渠道收集来的碎片信息,以及几张模糊不清、不知从哪个旧档案里翻拍下来的黑白照片。
有些涉及跨国军火走私路线的只言片语,有些是某些失踪科学家或金融家的古怪传闻,还有几张照片上,是风格统一的黑色车辆,或者身穿黑衣的模糊背影。
这些碎片,像散落在黑暗沼泽中的磷火,微弱,闪烁,却隐隐指向一个庞大而危险的轮廓——那个被他所属的日本公安部门称为“黑衣组织”的跨国犯罪集团。
也是他,安室透,不惜抛弃过去的一切身份、荣誉、乃至与挚友的联系,潜入这肮脏泥潭深处,试图触碰、渗透并最终摧毁的目标。
然而,随着收集到的信息越来越多,随着对这个组织的运作模式和触及领域的冰山一角有所了解,一个冰冷的、他早已有所预感却不愿深想的现实,越来越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组织,与他生命中的两个重要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甚至可能更为深刻的联系。
泉秀弥——不,现在应该叫物部氏璇熠。他童年时给予他温暖和救赎的叔叔,松田阵平失而复得的oga父亲。
以及,那个将璇熠“藏”了十一年、掌控欲惊人、势力深不可测alpha——物部氏秉文。
松田从那次会所对峙回来后,虽然对细节语焉不详,但“物部氏”、“黑道”、“庞大势力”、“代号罗曼尼康帝”这些关键词,以及物部氏对松田警察身份的赤裸威胁,都像一块块拼图,与安室透现在接触到的关于“组织”的侧面信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物部氏秉文,很可能就是组织内的高级代号成员,甚至可能是核心层的人物。
而璇熠……以物部氏对他的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和保护来看,璇熠身处其中,或许是自愿,或许是被迫,但无论如何,他必然也与这个组织脱不了干系,很可能同样拥有代号。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按照规定,当他发现可能与任务目标相关的、且涉及日本公民的重要线索时,尤其是这种可能与高层有牵连的线索,他应该立即整理上报,为后方的情报分析和行动规划提供依据。
他的加密通讯器就放在手边,只要启动,就能将“物部氏秉文疑似代号罗曼尼康帝,及其配偶物部氏璇熠疑似组织成员,与目标组织高度关联,且与警校同期松田阵平存在血缘关系”这一重磅情报传递出去。
他的手指,几次悬停在那冰冷的通讯器上方。
脑海中闪过松田回到警校后,提及物部氏时那种混杂着愤怒、忌惮与无奈的表情;闪过松田说起璇熠失去记忆、生活看似富足安宁时的复杂眼神;闪过松田那句“那家伙用我的警校档案威胁我”时,虽然故作轻松却难掩紧绷的语调。
上报,意味着璇熠和物部氏将立刻进入公安乃至更高层级的严密监控甚至抓捕名单。以组织的作风和物部氏展现出的势力,这很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激烈冲突和反弹。
璇熠……那个温柔的人,会陷入怎样的危险?松田又该如何自处?他拼命想守护的父亲,却可能因为自己的一个报告而坠入深渊。
更深的寒意,来自他对“上方”的不信任。警校的经历,松田的过去,以及进入公安系统后接触到的某些官僚做派和派系倾轧……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警察系统乃至更上层,并非铁板一块的正义化身。
这里面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有利益交换,有妥协,甚至可能有……内鬼。将如此敏感、涉及组织高层的情报贸然上报,谁能保证情报不会泄露?谁能保证不会打草惊蛇,甚至反过来被组织利用,危及璇熠、松田,乃至他自己的卧底任务?
手指,终究还是慢慢收了回来,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将这条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暂时压在了心底,没有写入任何报告,没有通过任何渠道传递。
这不是冲动,而是经过痛苦权衡后的抉择。保护璇熠和松田的意愿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他不信任“上面”能妥善处理这条情报。
在彻底摸清组织架构、物部氏的真实地位、以及警方高层内部情况之前,轻举妄动是愚蠢的。
他向后靠进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椅子,发出一声疲惫到极致的、近乎叹息的自语:
“这都是……什么事啊……”
声音在空荡简陋的房间里消散,无人回应。只有电脑风扇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蓝光映亮他紧蹙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想开一点吧,安室透。他对自己说,用力揉了揉脸,试图驱散那股沉重的无力感。
至少,现在有了更明确的方向。物部氏秉文,代号罗曼尼康帝(待核实),这无疑是一条可能直通组织核心的绝佳路径。
虽然他现在连组织的外围都还没能真正摸进去,但知道了目标的名字和可能的代号,总比在迷雾中盲目摸索要强。
而且……松田和物部氏之间那种微妙且火药味十足的“亲属”关系,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底牌,或者一个谈判的筹码。当然,这必须建立在绝对谨慎的基础上,绝不能将松田和璇熠置于不必要的风险中。
至于璇熠……安室透的目光变得坚定而冷冽。如果可能,在任务完成、组织覆灭之际,他要尽力为璇熠争取到证人保护计划。无论璇熠在组织中扮演过什么角色,无论他是否记得过去,他本质上是受害者,是被卷入这场黑暗漩涡的无辜者。
他有责任,为童年时给予他光亮的那个人,争取一个脱离黑暗、重获新生的机会。
路还很长,黑暗更深。
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安室透”这个角色,在泥沼中小心前行,收集更多的碎片,搭建更稳固的阶梯,一步步靠近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庞然大物。
他关掉电脑,房间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噬。只有窗外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芒,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弱而扭曲的光痕。
安室透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这座陌生城市特有的、混杂的气味。
楼下街角,醉汉的吵闹声隐约传来,更远处,警笛声划破夜空,不知又发生了什么罪案。
这就是他现在身处和必须融入的世界。肮脏,混乱,危险,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被彻底压下,重新燃起的,是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冷静与决绝。
为了正义,为了承诺,也为了……保护那些他在乎的人。
他拉上窗帘,重新没入黑暗。明天,安室透还需要去“工作”,去接触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线人,去贩卖或购买一些无关痛痒却又可能暗藏玄机的“情报”,继续编织他那张通往黑暗核心的、脆弱而危险的网。
无人知晓的出租屋里,孤独的卧底做出了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