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东京。
推开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首先涌入鼻腔的是威士忌、雪茄和某种昂贵皮革清洁剂混合的气味。
光线刻意调得很暗,深色胡桃木的吧台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后方酒架上陈列的酒瓶在顶灯照射下,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这是一间不对外的酒吧。或者说,是黑衣组织为数不多的、供准代号成员及获得引荐者使用的安全据点之一。
安室透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搭配修身皮衣,踏入酒吧时,紫灰色的眼睛迅速扫过全场。吧台边零星坐着两三个人,彼此间隔很远,没有任何交谈,很符合组织成员之间应有的距离感。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吧台右侧那个背影上。
蓝色连帽卫衣,深色工装裤,脚边立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箱子——看起来像乐器盒,但安室透几乎可以肯定里面装的是拆解状态的狙击步枪。那人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个弧度……
安室透的心脏猛地一沉。
怎么可能。
他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凝滞,但立刻恢复了正常频率,走到吧台前,隔了两个座位坐下。
“威士忌,加冰。”他对酒保说——那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右眼下方有道浅浅的疤。
酒保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开始倒酒。
就在这时,那个蓝色卫衣的身影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安室透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秒停止。
虽然发型变了,刘海略长了些,遮住了部分眉眼,续了点胡子,虽然气质更加沉静内敛甚至带着一丝阴郁,虽然那双上挑的猫眼里此刻闪过几分和他一样的震惊与克制——
但那就是诸伏景光。
是hiro。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公安同期派遣了两个人执行同一个卧底任务?这不符合程序,风险太高了。
除非……除非诸伏景光的任务目标和他不同?或者公安内部出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安室透的大脑飞速运转,但面上却迅速覆上一层冷漠的假面。他微微挑眉,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用一种刻意拖长的、听起来有些不耐烦的语调开口:
“安室透。”
他报上了自己在组织使用的名字,同时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转而看向酒保正在调制的酒液,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陌生人之间偶然的眼神接触。
诸伏景光——现在应该是绿川光了——也迅速调整了状态。
他微微颔首,声音比警校时期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温和却疏离的语气:
“绿川光。”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重新转回吧台,拿起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小口的威士忌,修长的手指慢慢转动着玻璃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安室透用余光观察着挚友。
绿川看起来很镇定。他也在这里卧底?多久了?怎么通过的审查?有没有暴露的风险?
无数问题在安室透脑海中翻涌,但他一个字都不能问。他们现在必须是陌生人,是需要互相提防的竞争对手。
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黑色长发束在脑后,针织帽压得很低,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吧台这边的两人身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夹克,背着一个类似款式的长条形箱子,步伐沉稳地走到吧台前,在安室透和绿川光中间的位置坐下。
“威士忌,纯饮。”他对酒保说,声音低沉而平稳。
然后他转向两人,微微点头:“诸星大。听说这次要组临时搭档,看来就是你们了。”
安室透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新来者。身材高大结实,动作间透着经受过专业训练的痕迹,眼神锐利但克制——不是简单货色。
组织这次招揽的“人才”可真不少。
“临时搭档?”安室透故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意思是完成这次任务之前,我们得互相忍着对方?”
他刻意把话说得很难听,一方面是为了维持“安室透”这个角色桀骜不驯的人设,另一方面……他必须测试这个诸星大的反应。
绿川光也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不那么客气:“任务要求而已。结束后各走各路,没必要太过熟络。”
他说话时甚至没有看诸星大,只是继续转着手中的杯子,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诸星大——或者说,赤井秀一——挑了挑眉。这两个人的敌意来得有点太快了,而且似乎不只是针对他,彼此之间也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对抗气氛。
他加入fbi只是为了调查父亲失踪的真相,但眼前的两个人……
“我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赤井秀一平静地说,接过酒保递来的威士忌,“毕竟接下来要一起行动,基本的沟通还是有必要的。”
安室透冷笑一声,紫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讥讽:“怎么,你很擅长团队合作?在这种地方?”
“至少不会在任务开始前就给队友添堵。”绿川光轻声接话,终于转过头看了赤井秀一一眼,那双猫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赤井秀一揉了揉眉心。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热情的性格,现在更觉得这两个临时搭档简直是在刻意制造隔阂。
组织安排这样的组合是什么意思?测试他们在压力下的协作能力?还是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在任务前就互相拆台?
就在气氛越发僵硬时,酒吧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整个酒吧的气压都变了。
先涌进来的不是人影,而是夜风裹挟的一缕寒意。
银色的长发如冰冷的瀑布垂至腰际,发丝在从门外漏进的惨白月光中泛起金属般的冷冽光泽,每一根都仿佛浸透了深夜的霜气。
黑色风衣的下摆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划开空气,衣料摩擦发出极轻的、近乎雪层被踏破的沙沙声。
他停在门口,月光恰好从高处的通风窗栅栏斜射而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那道冷白的光带沿着他的肩线滑落,掠过苍白的面容,最后在墨绿色的眼中凝结。
极北之地深冬的冰层之下、被月光穿透时泛出某种幽绿——透明,冰冷,深处又隐隐燃烧着某种非人的、捕食者才有的磷火。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像雪原上的狼在锁定猎物前的瞬间变换。
他的面容年轻得近乎异常,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五官线条凌厉得如同冰雕刀削而成。
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下颌线紧绷,但眉峰处微微上挑,给那张冰冷的面容增添了一丝近乎嘲讽凌厉。
月光继续流淌,在他的银发上跳动。
他迈步向前。
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不重,但每一声的间隔都完全一致,节奏冷硬得像心跳监测仪上那条直线。风衣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露出腰间隐约的枪柄轮廓,黑色皮革枪套在昏暗中泛着哑光。
伏特加跟在他身后半步,壮硕的身躯此刻显得笨拙而顺从,像个忠诚但愚钝的影子。
琴酒走到吧台前停下,从风衣内袋取出烟盒的动作流畅得像拔枪。双手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平添几分涩气。
当他叼起香烟,伏特加上前点火时,打火机的火苗在那双绿眼中短暂地跳跃了一瞬——那一瞬间,眼里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更深、更危险的东西。
呼出烟雾。
灰白色的烟在月光中缭绕上升,缠绕着他的发丝,模糊了面容的轮廓。但他眼中的锋芒穿透烟雾,准确落在吧台边的三人身上。
是审视,也是评估。
原本就昏暗的光线似乎更加压抑,威士忌的香气混入了他带来的夜风和冷冽的烟草味。吧台后酒保的动作完全静止,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就是琴酒。
不是传闻,不是档案照片,不是二手描述。是活生生站在这里的一柄人形的刃,一只披着人皮的雪原狼,一个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起舞的、为组织存在的清道夫。
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低沉平稳,却每个字都带着刀刃般的锋锐:
“安室透,绿川光,诸星大。”
月光此刻完全笼罩了他半边身体,银发几乎在发光,而另外半边仍陷在阴影里。
光与暗在他身上达成一种危险的平衡,就像他这个人——在秩序与疯狂、克制与暴力的边缘完美行走。
“你们的审查期表现还算合格。”
他最后呼出一口烟,然后按灭。
月光移动了。光带从他的肩膀滑到手臂,照亮了他按在烟灰缸上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所以你们得到了一个机会。”他抬起眼,绿眸在月光下完全暴露,“一个获得代号的机会。”
讽刺的双眸扫过安室透挑衅的紫灰,掠过绿川光克制的猫眼,停在赤井秀一的墨绿上。
每一道目光都像冰冷的探针。
“任务很简单。”
琴酒从伏特加手中接过平板。
平板被扔到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天后,横滨港,凌晨两点。”
“有一批‘货’会从七号码头的第三仓库运出。”他顿了顿,绿眼微微眯起,“你们的任务是确保这批货安全装船,并处理掉所有可能出现的‘干扰’。”
“货是什么?”安室透问。
琴酒转向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永恒。
“你不需要知道。”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你只需要知道,任务失败,或者任何一个人暴露了组织的存在——”
他再次停顿。这次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威胁的动作,只是用那带着手套的修长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敲击的动作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冷酷。
月光移开了。琴酒的一半身体重新陷入阴影,只有银发末梢还在光中泛着冷色。他整个人现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裂感——一半在月光下苍白如鬼魅,一半在阴影中深沉如深渊。
“我们三个人怎么分工?”绿川光问。
月光此刻正好掠过琴酒的眼角,在那片冰绿中点燃一星转瞬即逝的光点。
“自己决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只看结果。”
“伏特加会给你们提供必要的装备和支援信息。”他继续道,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三天后这个时间,我要看到货轮准时离港,所有痕迹清理干净。”
他最后看了三人一眼——那道目光像冰锥,像刀刃,像从雪原深处吹来的、裹挟着冰粒的风。
“记住,”他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这是你们唯一的入场券。”
他把烟蒂装到伏特加随身携带的袋子里,重新没入昏暗。
风衣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扬起,在月光中划出一道饱满的黑色弧线,像乌鸦的翅膀,或是夜幕本身被撕开的一角。
“玩砸了,”他背对着他们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永远出局。”
月光追着他的身影,在他银发上流动,在他肩头跳跃,在他靴跟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伏特加匆忙跟上,像个笨拙的附属品。
夜风再次涌入,吹动琴酒的风衣下摆和银发。他在门口停了一瞬,侧脸被门外更明亮的月光勾勒出凌厉的剪影——
银发似雪,绿眸似毒。
门缓缓关上。
但酒吧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好几度,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风的寒意、冷冽的烟草味,以及那种捕食者离开后,猎物依旧不敢放松警惕的紧绷感。
月光继续从高窗洒入,照亮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以及三个各怀心思的卧底沉默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