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在绫子看清那些照片的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她瞳孔紧缩的刹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那些照片……她公寓书房里的……秘密。
她用了四年时间,一点一滴、小心翼翼构筑的隐秘世界,此刻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父母面前,摊开在明亮到刺眼的灯光下。
慌乱如毒蛇般窜过脊椎,但更快升腾起来的,是一股被侵犯领地、被窥探隐私的不快。她迅速压下眼中的波动,下颌线条微微绷紧,抬眸看向父母时,眉头蹙起,声音里带着刻意压抑却仍能听出的不悦: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可以……擅自进入我的公寓,还拍下这些?”
铃木朋子向前走了一步。相较于丈夫史郎,她在家庭事务中往往表现出更直接、更强硬的态度。
此刻,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往日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与深深担忧的锐利。
她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直接从书桌上抓起一张照片——那是众多偷拍照中格外清晰的一张,拍摄角度明显隐蔽,画面里的金发少年正从一辆跑车上下来,摘下头盔,发丝飞扬,笑容肆意——她将照片朝着绫子掷了过去。
照片的边缘擦过绫子红色的西装袖口,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
“我怎么可以?”朋子夫人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昨天心血来潮,想去你总部旁边的公寓看看,想给你添置些食材和用品!结果呢?我看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绫子,试图从那副冷静的面具下找出破绽,“马提亚·温亚德,我知道他,国际巨星,才华横溢,今年刚满十八岁。
那些照片……绫子,那些不只是杂志剪报!更多的是什么?找狗仔的偷拍!从他十几岁,甚至更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吧?那种角度,那种距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促,带着母亲发现孩子走上歧路时的痛心与后怕:“你这是犯法!是病态的窥视!”
绫子站在原地,照片落在脚边,她没有低头去看。母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最初的慌乱和怒意反而在这种直接的冲突中沉淀下去,转化成一种更顽固、更黑暗的东西。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眼神却越发沉郁。
“你老实告诉我,”朋子夫人逼近一步,几乎要抓住女儿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紧迫,“你这几年,这么拼命地把财团的业务往美国拓展,一次次亲自去纽约、洛杉矶……是不是就为了他?为了马提亚?”
绫子抿紧了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种沉默,在父母眼中,无异于默认。
“你疯了,绫子!”朋子夫人感到一阵晕眩,她扶住旁边的椅背,声音里带上了难以置信的失望,“是,马提亚漂亮,有才华,现在是全球无数alpha甚至beta、oga的梦中情人!
可那又怎样?你看看你自己在做的事!用这种方式,这种……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哪个正常人会接受?他身边围绕着世界上最顶尖、最优秀的追求者,他凭什么要选一个……选一个会用偷拍照片贴满墙的‘变态’?!”
最后那个词,像一把刀,割开了书房里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假象。
绫子猛地抬起了头。
一直压抑的阴沉终于冲破了她惯有的冷静表象,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弥漫开来。她原本就偏执强势的眼神,此刻更是翻滚着一种近乎偏狂的暗火。
她直直地迎上母亲锐利痛心的目光,母女俩眼中如出一辙的强势与掌控欲激烈碰撞,但绫子的眼底,多了一份朋子夫人所没有的、不顾一切的偏执。
“妈妈,”绫子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冰冷坚硬,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他只能是我的。”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铃木朋子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他想要逃……”绫子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张马提亚在阳光下微笑的照片,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决绝,“那就把他关起来。”
“你——!”朋子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看出来了,绫子不是气话,不是威胁,她是认真的。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凉。
一直沉默旁观的铃木史郎终于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安抚性地拍了拍妻子紧绷的后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好好先生模样、温和儒雅的财团会长,此刻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容,眼神沉静而深邃,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能驾驭铃木财团这样的庞然大物数十年,他怎么可能真是任人拿捏的善茬?
他没有立刻斥责绫子,而是看向女儿,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绫子,你把他关起来,锁在你身边,得到了他的人……然后呢?他就会喜欢你吗?看着一个被你强迫、可能怨恨你、恐惧你的人,你会甘心吗?”
绫子愣住了。
父亲的问题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了她因为秘密暴露和母亲指责而沸腾的偏执情绪上。关起来……得到……然后呢?
她想象中的画面,是马提亚在她身边,对她微笑,为她弹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只映出她一人的身影。
她渴望的是完完全全的拥有,从身到心,从灵魂到才华,每一寸都属于她。一个被强迫的、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可能用美丽的眼睛憎恨地看着她的囚徒?
从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洋娃娃一样的马提亚,她就想要得到他。
她怎么可能会甘心?
那与她这四年来默默注视、悄然靠近、甚至不惜推动财团战略去匹配对方轨迹所付出的“心血”背道而驰。但她要的不是战利品,是……共鸣,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沉沦。
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怔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铃木史郎知道,女儿听进去了。
他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道:“绫子,用强权、用强迫得到一样东西,是最简单粗暴的,但也往往最容易失控,最容易产生你无法预料的意外和反弹。”
他走到书桌旁,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些照片,“我稍微查了一下马提亚。他或许在公众面前只是一个星二代,一个天才音乐家。
但他背后的温亚德家族,尤其是他那位母亲‘莎朗·温亚德’以及姐姐‘克里斯·温亚德’,在美国上层社会、在好莱坞、甚至在某些更隐秘的圈子里,都有着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人脉和影响力。那不是单靠财力就能轻易碾压或摆平的。”
史郎看向女儿,眼神变得认真而深沉:“如果你想要的,只是一个漂亮的收藏品,那有很多更简单、更安全的选择。
但如果你想要的,是‘他’——马提亚·温亚德这个人,他的才华,他的灵魂,他的‘真心’……那么,强迫是最糟糕的策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年轻时代的柔和笑意:“你得学会用真心去换真心。
哪怕过程会很艰难,哪怕可能需要放下一些不必要的骄傲和掌控欲,我当年就是这么追到你妈妈的。”
旁边的朋子夫人听到这话,微微一怔,脸上飞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但紧绷的肩膀却稍稍放松了些。
“爸爸……”绫子喃喃道,眼中的偏执和阴沉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思索。
史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目光温和却充满力量:“去吧,别耽误了飞机。美国那边的事情很重要,但……或许也能成为一次新的开始。我和你妈妈,”
他看了一眼妻子,得到对方一个略带嗔怪却默许的眼神,“等你的好消息。”
绫子看着父母,心中涌动着一股陌生的暖流和酸涩。她以为会迎来暴风骤雨般的斥责和强制干预,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引导和隐晦的支持。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会好好想想的。”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马提亚的照片,小心地用手指抚平,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依旧稳定,但背影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绝对锋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与新的决心。
书房门轻轻关上。
朋子夫人立刻挣脱丈夫的手,有些恼怒地捶了他一下:“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什么叫等她的好消息?
你就这样轻飘飘地让她走了?这根本没解决问题!她那些偷拍行为本身就是大问题!还有她那可怕的想法……”
铃木史郎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安抚地摩挲着她的后背,语气低沉而冷静:“朋子,绫子已经二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她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判断力——虽然在某些方面可能走上了歧路。
但我们强行压制、没收、禁止,只会让她更逆反,甚至可能用更极端的方式隐藏起来。到那时,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向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而且……说实话,我倒是有点希望,这位马提亚·温亚德先生,能让我们的绫子栽一个跟头。”
朋子夫人在他怀里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史郎苦笑道:“绫子太聪明,太顺利了。从小到大,在学业上、在商业上,她几乎没遇到过真正的挫折,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和能力推进。
这养成了她如今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强势,甚至是偏执。感情这种事,偏偏是最不讲道理、最无法完全掌控的。
让她去碰一碰,去尝一尝求而不得、或者得到后发现并非所想的滋味,未必是坏事。挫折教育,她缺了这一课。”
他没有说完的是:如果那位马提亚能让绫子清醒,固然好;如果不行……以绫子的能力和他们铃木家的底蕴,也总有办法将事情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尽量减少对双方的伤害——尽管这种“控制”,本身或许就带着强势家庭一贯的思维烙印。
朋子夫人沉默了片刻,最终也叹了口气,将脸靠在丈夫肩头:“算了……孩子们的事,终究要他们自己去经历、去选择。我们做父母的,只能在后面看着,尽量别让他们摔得太狠。”
但她心里清楚,丈夫那句未说完的话意味着什么。
如果最后结果真的走向极端,他们恐怕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顺着绫子,哪怕……可能要委屈那位才华横溢的年轻音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