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空,铃木财团私人飞机「白鹤丸」。
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如同巨兽沉睡时的呼吸。飞机正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舷窗外是近乎永恒的、澄澈到虚无的蔚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在机翼边缘折射出耀目的白光。
下方,般蓬松厚重的云海铺向天际,偶尔露出深蓝色的海面碎片,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机舱内部是极致的奢华与静谧。深胡桃木饰板,乳白色真皮座椅,地毯厚实柔软得能吞没所有脚步声。这里与其说是交通工具,不如说是一个可移动的顶级办公室兼休息室。
但此刻,坐在主舱宽大座椅里的铃木绫子,并没有在处理堆积如山的电子文件,也没有休息。她面前的折叠桌板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红茶。
她的身体微微侧向舷窗,似乎在看风景,但视线却并没有聚焦在那些壮丽的云海上。
她的手探入了身上那件量身定制的猩红色西装外套内侧的口袋——一个非常贴近心脏的位置。指尖触碰到一个略微坚硬的边缘,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钢笔。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仿佛将窗外所有的阳光都吸附在了自己身上——金发璀璨的少年,正从一辆线条凌厉的超跑驾驶座跨出,单手持着哑光黑色的头盔,微微甩头,发丝在空中划出耀眼的金色弧线。
他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肆意明亮的笑容,蓝色的眼眸在加州炽热的阳光下,清澈得像融化了的冰川,却又因为那笑意而燃烧着灼人的生命力。
铃木绫子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少年的脸庞。
她的呼吸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迅速蔓延至脸颊、耳根。
强势的、总是精密计算着的商业女王面孔上,浮现出罕见的、炽热的红晕。那双在谈判桌上锐利如鹰隼、在董事会上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盈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痴迷与沉醉。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我的我的我的。
内心仿佛只剩下这几个字在无限循环、轰鸣。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为这张面孔打着节拍。
他的金发,他的眼睛,他笑起来时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握住头盔时修长有力的手指,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角……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最精密的刻刀,早已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里,不,是灵魂里。
起初或许只是对那份纯净美丽的赞叹。但很快,那欣赏变质了,那赞叹发酵了,成了一种日渐深入骨髓的渴求与占有欲。
她收集关于他的一切。合法的、公开的报道、访谈、杂志封面、音乐作品、演奏会录像……以及,不那么合法的、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更私人的影像。
她需要知道他在镁光灯之外的样子,需要填补那些不被公众所知的空白。她很清楚自己的行为在常人眼中意味着什么——病态、越界、甚至犯罪。但她控制不住,或者说,她不愿控制。
在父母书房里,那场堪称“对峙”的谈话中,她表现出的偏执、强势,甚至那句可怕的“关起来”,半是真性情的流露,半是精心计算的表演。
她确实是偏执的,对想要的东西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这是她能在商界无往不利的性格底色之一。
不,那太低级了。她铃木绫子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仅要得到“物”,更要征服“心”。她要的是完完全全的拥有,从身到心,从灵魂到才华,都要对方心甘情愿地献祭给她。
那些照片,那些偷拍,是她欲望的见证,也是她研究的资料。她需要了解他,透彻地了解,包括他可能存在的、不那么光彩的侧面。
而故意让这些照片“恰好”被母亲发现,正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铃木绫子非常聪明。这四年来,她投入在马提亚身上的,不仅仅是痴迷的目光,还有铃木财团继承人的情报网络与分析能力。
她比父母更早、也更深入地调查了温亚德家族。温亚德”逆不羁的“克里斯·温亚德”,还有她们在好莱坞乃至更广泛的上流社会网络中那些若隐若现、却总能解决麻烦的“朋友们”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星光熠熠的艺术家族,与某些地下世界的阴影,有着千丝万缕、甚至可能非常紧密的联系。
而铃木家呢?作为日本顶尖的财阀之一,理应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甚至应该更偏向于掌握那些见不得光的力量,才能真正屹立不倒。
但偏偏,因为大阪分家几十年前一场失败的利益争夺和惨烈的内部清洗,铃木本家在黑道方面的人脉和影响力几乎损失殆尽,不得不彻底倒向白道,竭力维持一个“合法、干净、与社会责任同行”的光鲜形象。
这看起来很酷,很正义,但在弱肉强食的现实世界里,就像把自己的一条臂膀绑在了身后,处处掣肘,并不轻松。
大财团的崛起史,怎么可能真正一尘不染?他们只是把那些痕迹隐藏得更深,处理得更“合法”而已。
所以,当她察觉马提亚可能并不像表面那么“纯净”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形成了。如果……如果马提亚真的与那些阴影有关联呢?
那对极力维持“清白”形象、实则步履维艰的铃木家来说,或许并非坏事,甚至可能是一个重新获得某种平衡的契机。一切的前提是,马提亚·温亚德必须属于她,铃木绫子。
因此,她需要让父母,尤其是对“黑”极其敏感、极力想摆脱这方面牵扯但又渴望的父母,对马提亚有一个“特别”的初印象。
最好的方式,不是夸赞他的才华和家世,而是暴露自己“病态”的痴迷,将马提亚塑造成一个“被自己女儿疯狂纠缠的、可能有点麻烦的漂亮天才”。
这样,当未来某一天,马提亚身上不那么光鲜的侧面暴露时,父母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激烈反对他与铃木家扯上关系,反而可能会觉得“看吧,果然不简单,但既然是绫子非要不可的……”,甚至可能会出于保护女儿、或者利用这种关联的复杂心态,而选择默许或提供某种程度的便利。
自污,以退为进,为真正的目标铺路。这是她在商场上常用的策略,如今用在了自己最私密的欲望上。
指尖的抚摸停了下来。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几乎要溺毙在那片蓝色里的心神拉扯回来。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眼中的痴迷被一层更坚硬的、属于猎手的决心覆盖。
每一次他的公开演出,只要条件允许,她都会想办法到场。有时是前排座位,有时是更隐蔽的包厢。
她看着他站在聚光灯下,用音乐征服世界,看着他肆意欢笑,看着他偶尔流露的、与“天使”表象不符的锐利锋芒。
他并不知道观众席中,有这样一个沉默而炽热的注视者。但她不急。她要让自己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作为一个偷偷摸摸的窥视者,而是作为一个足以与他并肩、能为他提供庇护和舞台的强者。
这一次的美国之行,商业拓展是明面上的任务。但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她终于可以摆脱日本国内那些无形的目光和家族的牵绊,更自由、更近距离地,去接近她的目标。
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重新放回贴近心口的内袋,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安抚一件稀世珍宝,也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舷窗外,云海翻腾,阳光正好。
铃木绫子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没有休息,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规划着抵达美国后的行程。
除了既定的商业会谈,她需要重新安排时间,需要获取马提亚近期的公开行程表,需要选择合适的场合“偶遇”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躲在暗处的收集者,她要光明正大地,走到她的爱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