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內,见林诗音痛苦的样子,李寻欢已闭起眼睛,不忍再看,他嘎声道:
“诗音,你你为什么”
话未说完,他竟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林诗音也控制不住自己,十几年来一直压制著的情感,此刻就像是山洪般全都暴发了出来。
她踉蹌扑向李寻欢,道:“你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谁知李寻欢却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道:
“你是死是活,与我又有何关?”
林诗音霍然抬头,瞪著他,嘎声道:“好!好!”
“那我走了,你可別后悔!”
“我绝不后悔!”
李寻欢斩钉截铁。
林诗音抹了抹眼泪,脸上浮出丝丝狠毅,转身就欲离开。
这时,“吱呀”一声,柴门打开。
林诗音以为是有人来提李寻欢,便下意识回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別紧张,是我。”
却是顾奕慢慢走了进来。
他本在柴房外,打算看看李寻欢经过那么多天的囚禁,能否走出自己心中的牢笼。
现在看来,他仍就选择成全龙啸云与林诗音。
不过这也没出乎顾奕预料,否则他也不会特意赶来此地。
李寻欢见了顾奕,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眾人只知『小李飞刀,例无虚发』,但小李飞刀之所以能名震天下,靠的可不是那铁匠打造出来的几柄凡铁。
而是因为李寻欢那双手。
他的手,已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境界,可化腐朽为神奇,白皙修长,灿若流光。
但此时,顾奕的手,亦让李寻欢升起了一股熟悉感。
好一双不得寻常的手!
竟不似凡俗所有,宛如崑崙美玉所化,清雅如触碰之物都似会染上三分灵气。
若是让这双手使刀
李寻欢微微愣神,自梅草堂一別,顾奕武功竟精进如斯?
回拢思绪,李寻欢苦笑一声。
“顾兄,你也是来劝我的吗?那恐怕要让你”
谁知顾奕却是摇了摇头,他嘆了口气,打断了李寻欢的话,
“李兄,当下局面可不是你心存死志便可一了百了啦。”
“据我所知,魔教已围住了兴云庄,稍后就欲断了中原武林一臂!”
“魔教?”
李寻欢的脸本就毫无血色,此刻更添了几分震惊,脸上翻涌著难以掩饰的不可思议。
当初被誉为『天下第一大侠』的沈浪与李寻欢亦师亦友,在沈浪出海前也將诸多事情託付给了他。
所以当李寻欢听闻魔教来袭,双眼之中顿时升起了一股火焰。
他霍然抬头道:“此话当真?”
李寻欢很爱林诗音,但他觉得自己不配给林诗音幸福,而龙啸云可以。
龙啸云对他做的任何事,在李寻欢眼中都是出於爱林诗音,所以李寻欢不怪他。
宽以待人,李寻欢就是这样一个君子,真正的君子。
但偌此事与魔教牵扯在了一起,那情况便大大不同。
当下武林正派不说精锐齐出,但场面却也小不了。
若是被魔教得手
还当真算得上自断一臂!
见李寻欢脸色凝重,顾奕咧嘴一笑。
能让李寻欢短时间內重新振作的,从不是个人荣辱得失,而是沉甸甸的武林大义。
他上前飞快解开了李寻欢的穴道,同时说道:
“李兄先莫急,以你现在这幅样子,別说出去面对魔教,单是那些武林正派也巴不得除你而后快。”
“你这把刀,还得在最关键的时候出!”
李寻欢目光一凝,发现情况確实正如顾奕所说。
“那该如何?”
顾奕则是浅然一笑,俯到李寻欢耳旁低语了几句。
起手落子。
大堂之上,龙啸云终於开怀的笑了。
今日在各派掌门长老那边受的闷气皆一扫而空。
因为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带著李寻欢来到了这里。
这说明李寻欢快死了,而林诗音终於还是放弃了他,选择了自己。
顾奕来到大堂就发现了坐在上端的玉簫道人。
心中一楞。
玉簫道人在此,那带领魔教眾人的会是谁?
“李寻欢!你就是梅盗?”
点苍派眾人见著李寻欢,纷纷拔出利剑,剑锋指向了那满脸疲惫的男人。
见他们就要动手,龙啸云当即上前,横在两方中间。
“点苍派几位高足,今日是召集天下英雄商议如何处置梅盗,若是让你们几剑將他杀了,怕是便宜了他!”
说罢,恨恨看了李寻欢一眼。
龙啸云此时志得意满,在天下英雄面前,
他终於不必再对李寻欢虚情假意了!
李寻欢闭上了眼,只觉胸口一阵抽搐。
他虽然知道龙啸云恨自己,但见到大哥这幅欲置自己死地的样子,仍是止不住的悲愤。
况且魔教来袭这件事,会与龙啸云有关吗?
李寻欢不敢再想。
“所以,李寻欢当真就是梅盗吗?”
龙啸云阴沉望去,发现说话的竟是关东丁家之人。
丁家与李家世代交好,李寻欢和丁家大少爷丁乘风也是自小相识,情同手足。
而丁家小姐——丁白云亦与林诗音私交甚好,也知李寻欢对林诗音情有独钟。
他们今日前来,当是想为李寻欢討一个公道。
见龙啸云阴著张脸,赵正义当即上前说道,“李寻欢自然就是梅盗,此事不但人证物证眾多,还是他亲口承认的。”
“呵呵!”丁家座位上,一位头戴斗笠,面垂黑纱的女子不屑一笑。
“说来说去,除了你们一家之言,不见半点证据,如此草率,当天下英雄都是傻的不成?”
女子辛辣的言语,让堂內陷入一片寂静,即使是拔剑相向的点苍派眾人,也不免露出几丝犹豫。
这时龙啸云却坦然回道:
“李寻欢入住兴云庄后,欲对林仙儿小姐不利,好在被我们撞见,才未得逞,此事兴云庄上下几百双眼睛见了,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没办法替他开脱了!”
这时林仙儿也眼中含泪,淒凉配合道:“我我一向无比尊敬李探,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
垂泪欲滴的模样,让人心头不忍。
龙啸云与林仙儿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场眾人听了,望向李寻欢的目光里,瞬间染上了鄙夷。
顾奕则是冷眼旁观龙啸云与林仙儿的表演,心中嗤笑连连,却也不急。
就在丁家眾人无言以对之时,站在一旁的林诗音突然上前。
龙啸云见此情景,心头猛地一沉,瞳孔骤然睁大,脸上惊恐之色无以言表。
“诗音”
林诗音置若罔闻,与顾奕对视一眼后,深吸了一口气,面对著眾人说道:
“李寻欢绝不是梅盗!因为那一晚,他是与我在一起!”
林诗音面露痛苦,她既不愿意表哥被当成梅盗,也不忍说出自己丈夫是梅盗的真相。
於是乎,她只能出卖自己的名声。
这便是顾奕送给林诗音的选择,经过这几天的考虑,知道真相的林诗音终於做出了决定。
李寻欢闻言,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又咳出了血。
“诗音你何苦如此?”
林诗音早已泪如雨下,悽苦道:“表哥,是我们对不起你!”
龙啸云的脸忽然起了一阵痉挛,就像是给人抽了一鞭子。
他浑身颤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仙儿蹙眉咬牙,狠狠瞪向了一旁的顾奕。
顾奕冲她扬了扬嘴角,一个无声的笑落定后,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大堂。
所有谋划被人打乱,林仙儿气的胸膛不断的起伏,
突然,她的目光扫向门口,落在了那个手持扫把、身著宽厚衣物的马脸男子身上。
马脸男子隨即面露残忍,旋身跟上了顾奕。 这时,场中正派纷纷怒喝起身:
“龙啸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等千里迢迢从各自师门赶来,难道就是为了听你讲这些家长里短的八卦不成?”
“兴云庄?哼,敢这般戏耍我等,真当武林之大,还有你们容身的地方?”
正当眾人义正辞严地厉声呵斥时,竟有许多门派弟子毫无缘由地晃了晃,隨即毫无徵兆地一个个栽倒在地。
李寻欢眼神冷冽,衣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了飞刀。
各门各派见状,纷纷慌乱起来。
“下毒?”
“龙啸云!”
“”
龙啸云顿时惊恐万分,他大声喊道,“各位冷静,龙某绝没有做此下作之事,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事已至此,哪有什么人会听他辩解,一边照顾伤员,一边持著兵刃,就欲擒住龙啸云等人。
就在这时,眾人只觉寒光凌冽,兴云庄外瞬时响起了滔天的杀喊声!
连原本在兴云庄中打杂的下人,皆是从怀中掏出兵器,杀向了身旁之人。
端茶送水的杂役,手中铜壶砸地,转瞬抽出短刃,直刺身旁门派弟子后心;僕妇扔掉扫帚,从腰间解下软剑,割断了近前之人咽喉
如此种种。
大堂內瞬间乱作一团,桌椅被推翻的脆响、兵器碰撞的鏗鏘声、临死前的惨嚎声混作一处。
大部分名门正派弟子,架不住这早有预谋的围攻,不过片刻便被数柄兵器洞穿身体,重重摔在血泊里。
庄外的杀喊声愈发逼近,越来越多身著黑衣的人手持长刀涌入庄內,见人便砍,刀刃划过皮肉的闷响不绝於耳。
“来著何人!”
身为正道魁首的心眉大师,打翻几个来敌后,强压惊骇,厉声问道。
“魔教,大长老!”
一位身材矮小乾瘪的喇嘛,迎声缓步走向了大堂。
老喇嘛身形若稚童,松垮麵皮上布满褐色斑点,可奇就奇在,他那双眼睛澄澈得毫无瑕疵,竟如刚降生的婴孩。
“是横扫孔雀国,无敌西方的魔教大长老?”
“神刀堂跟白天羽是干什么吃的!”
一时间惊嚇声,咒骂声不绝於耳。
老喇嘛见堂內眾人惊悚畏惧的模样,不屑一笑。
“中原武林不外如是!”
大长老一现身,魔教眾人的眼睛瞬间亮得嚇人,竟像闻到肉腥的狼犬般直勾勾盯著,一个个当即抬起头、竖起脖子,周身的杀机毫无遮掩地尽数迸发!
心眉深深吐出两口浊气,脸色煞白。
竟是魔教!
甚至是魔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长老亲临!
作为少林寺方丈之下第一人,在场身份最高,他当仁不让的便对上了老喇嘛。
其余门派弟子,也在师长的带领下,与魔教眾人交战在一起。
但魔教已有心算无心,加之正派中人大多中了毒,局势开场便岌岌可危。
浓郁的血腥味肆意瀰漫,四面八方皆是刀剑交鸣,惨叫声此起彼伏。
仔细一听,更多是正道弟子所发出。
若是顾奕在此,当会发现,魔教中杀人最多的便是那习『嚼铁神功』而刀枪不入的蒋妈妈,以及隱去武器,脸盖狰狞面具的一火一水双使!
西门柔、病关飞!
杀声撼人,雪地赤痕千里,染红无尽霜降。
不知不觉间,天地又飘飘洒洒起了雪落瓣。
悠悠不绝,落在尸体、血跡上,將这惨烈的景象,轻轻笼上了朦朧的白。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兴云庄中窜出,也加入了战场。
正是阿飞、千手罗剎以及习得缩骨易容,改头换面之后的铁传甲!
三人加入战局,快剑横练,连绵暗器,如三尊杀神,很快就帮正道稳住了局势。
另一边,眼看场中心眉大师几下交手后便落了下风,身形狼狈得要撑不住,李寻欢正欲提步上前相助,
没曾想四面八方突然围上来数十人,不由分说就朝他挥刀砍来。
且武功招式、穿著打扮全然不似魔教!
李寻欢心头忽然一动,下意识望向林仙儿方才待著地方,那里却早已空空荡荡。
无奈下,李寻欢只得一边护著林诗音,一边廝杀。
就在这时,华山派掌门突然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在並肩助正道杀敌的玉簫道人,竟骤然发难,手中玉簫如利箭般直刺,狠狠插进了华山掌门的太阳穴。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他已纵身跃起,反手一掌拍向不远处的点苍掌门,猝不及防间,点苍魁首后心被震得剧痛,当即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身体踉蹌著向前栽倒。
短时间內连废两人,玉簫道人也不停留,没等正派围攻,忙不迭破窗而逃。
冷香小筑。
听著不远处的廝杀震天,顾奕在梅园前停下了脚步。
不久之后,身后骤然响起破空声,那马脸青衫男人也赶到了此处。
顾奕当然认得此人。
因为他长得与那邱独,几乎一模一样。
兵器榜排名第九,青魔手,伊哭!
“小子,你往哪跑?天上地下,你也逃不过一死!”
伊哭望著顾奕,残忍一笑,接著一字字道:
“你怎么敢杀丘独的?”
今日此局,是自己所下,因为他实在厌烦被各势力所禁錮,更懒得厌烦尔虞我诈之人心。
生死当由自己做主,在这天地之间,当是要振翅一搏!
接著顾奕笑了,笑容狂狷放肆,
“这天下间从来不缺活人,更不缺死人,缺的是生死间大放异彩的人。”
“今日我的对手,你不会是最后一个。
又何必急著来送死?”
伊哭厉声笑道:“好,我早就想见识见识多情公子的武艺了!”
悽厉的笑声中,突有一缕青烟射出,“波”的一响,一缕青烟化作了满天青雾。
上来便是放毒,经过林仙儿提醒,面对顾奕,伊哭自是不敢托大!
武林有七毒,最毒青魔手。
青魔手之毒,触之即死!
而顾奕嘴角一撇,却全然不惧,腾空一跃,硬生生的穿过了漫天青雾!
伊哭虽善於製毒,但又如何比的过千面奇人王怜!
那本《怜宝鑑》可解世间之毒,而原著中伊哭本就是林仙儿裙下之臣。
所以对这青魔手,顾奕也早有准备!
伊哭见状,身形一震,面露惊容。
世上还有人不怕自己的毒?
但伊哭已来不及思考,因为顾奕的铁扇,到了。
一抹难以言喻的绚丽,在伊哭面前展开,如电如光,如风如影,划破茫茫青烟,横削至伊哭脖颈之前。
但伊哭也非庸手,青魔手也已挥出!
只听“叮、叮”声不绝,两人转瞬间已过了十几招。
伊哭狂笑道:“多情公子似乎也就这样,兵器榜排名在我之下,理当如此!可笑仙儿还说你武功不错。”
狂笑声中,青魔手再次攻出了十余招。
青魔手这件兵器的確有它不可思议的威力,它看来很笨重,其实却很灵巧,使出的招式更是怪异绝伦。
伊哭手中青光甚至亮过漫天烟雾,比漫天飞雪还要凛冽,转瞬间已来到顾奕身前,向其身上要害大穴而去。
“那么会变招啊?”
顾奕冷笑一声,隨后足尖一点,跃至半空,其腕间微转,一抹弯刀如冷电破风而出。
伊哭掀起的无尽青芒,霎如游园惊梦,遇刀即散!
伊哭刚扬起铁爪,喉间便骤然一凉。
下一瞬,他僵在原地,似乎在大白天见到了鬼,青魔手也是“噹啷”落地。
他难以置信地抬手去捂脖颈,却只摸到满手滚烫的鲜血,喉间嗬嗬的漏气声刚起,身体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为何林仙儿没跟自己说过,此人会用刀啊?
伊哭的眼睛还圆睁著,映著顾奕收刀入鞘时那抹毫无波澜的侧脸。
【命主击杀青魔手伊哭,放弃吞噬,得命宫点1000】
伊哭丧命的一瞬,顾奕转头冷眼望向梅园。
端倪现形。
只听有簫声、笛声一同响起,宛若天籟。
低回婉转,清亮悠扬,两种声音缠缠绕绕,如鸞凤和鸣交叠,
好似春来。